晨光熹微时,陆屿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闭着眼摸到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机身。屏幕亮着刺眼的光,显示着“陆小雨”三个字——那个同母异父、两年没联系的弟弟。
陆屿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急切,“妈住院了,胃癌晚期,需要手术。”
空气瞬间凝固。陆屿坐起身,185的身高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一道剪影。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收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哪家医院?”
“市二院。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三十万。”陆小雨顿了顿,“哥,你能拿出多少?”
三十万。一个足以压垮大多数人的数字。
陆屿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冬日的清晨灰蒙蒙的,老小区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枯树枝在寒风中摇晃。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肝癌晚期时,母亲也是这样打电话给他,说“需要钱”。
那时他刚上大一,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去医院陪护。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病历发我看看。”陆屿说。
“我微信发你。哥,妈一直在喊你名字……”陆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陆屿听出了底下那层不易察觉的急躁。
电话挂断了。几秒后,微信弹出一张照片——市二院的诊断书,字迹模糊,公章歪斜,“胃癌晚期”四个字却清晰得刺眼。
陆屿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客厅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这才想起,江辰还在沙发上。那个昨晚喝醉了、被他捡回来的前男友,此刻正发着烧睡在他的客厅里。
多么讽刺的局面。
陆屿穿上外套走出卧室时,江辰已经醒了。他蜷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纸,180的身高在狭小的沙发上显得局促。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眼底的青黑和干裂的嘴唇。那张曾经阳光俊秀的脸,此刻只剩下病态的脆弱。
“你弟?”江辰哑着嗓子问,声音像砂纸磨过。
陆屿没回答,径直走向厨房。水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水泡,脑海里却在计算——银行卡里还有五万积蓄,公积金能取三万,找同事借……最多能凑到十万。
还差二十万。
“陆屿。”江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穿了件陆屿的旧T恤,领口太大,滑落半边肩膀,露出清瘦的锁骨。“需要多少?”
“不关你的事。”陆屿关掉火,声音冷得像冰。
“三十万,对吗?”江辰往前走了一步,因为发烧脚步有些虚浮,“我可以……”
“你不可以。”陆屿转过身,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江辰,我们早就分手了。我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这话说得很重。江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陆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精味和属于江辰本身的干净气息——那是种很特别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淡淡的皂香。
“就当我多管闲事。”江辰的声音在发抖,“陆屿,让我帮你这一次。就当是……就当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陆屿别开视线,“我们两清了。”
“可我没清!”江辰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压抑两年的痛苦,“陆屿,我从来没觉得我们两清过!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选了你会怎么样……”
“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陆屿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江辰,当年是你先放手的。现在又跑回来演什么深情戏码?”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江辰心里最痛的地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对,是我先放手的。”江辰哽咽着说,“是我混蛋,是我懦弱,是我配不上你。可陆屿,你就不能……就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陆屿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江辰站在光里,眼泪在脸颊上闪着破碎的光,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有那么一瞬间,陆屿几乎要心软了。
但他不能。
两年前的教训太深刻了——当他把心交出去,当他把江辰当成救命稻草,结果换来的是对方父亲的一纸威胁,和江辰那句“陆屿,我们分开吧”。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需要。”陆屿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他转身走出厨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黑色大衣裹住185的挺拔身形,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湖。
“你去哪?”江辰追到玄关。
“医院。”陆屿拧开门把手,没有回头,“你烧退了就自己走吧。钥匙放在桌上。”
门关上了。沉重的撞击声在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宣判。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不停地流。他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摸出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阿辰,我托朋友查了,市二院最近没有收治叫王秀兰的胃癌病人。你让陆屿小心点,这事不对劲。】
不对劲。
江辰盯着那三个字,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陆小雨电话里隐约的麻将声,想起那张拍摄粗糙的诊断书,想起陆屿刚才冷硬却微微发抖的背影。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个骗局呢?
那个总是用冷漠伪装脆弱的男人,那个宁可自己跳火坑也不会向人求助的男人,如果连至亲都要这样骗他……
江辰不敢想下去。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烧还没退,头重脚轻,但他顾不上了。走进卧室,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一个褪色的蓝布袋。
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
他握着布袋,掌心冰凉。脑海里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说:“小辰,这个留给你以后的媳妇……你要幸福……”
幸福。
江辰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还有什么资格谈幸福?两年前他亲手打碎了它,现在又想用什么去换?
可他必须换。
哪怕是用母亲的遗物,哪怕是用他最后一点念想,哪怕陆屿知道了会恨他、会觉得又被“施舍”了。
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这次,他不能再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