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在药店买药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两年前的冬天,江辰也这样感冒发烧过。那时他翘了整天的课,守在公寓里给江辰煮姜茶、换毛巾。江辰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不肯放,说:“陆屿,你手好凉,舒服。”他任他抓着,用另一只手翻书复习,直到江辰睡着才轻轻抽出来。
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照顾的人,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多天真。
陆屿拿着新买的感冒药和退烧贴,在清晨空荡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先看见了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
还是林深。这次发的是:【昨晚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
陆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拉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半。楼道里有了早起邻居的动静,锅碗瓢盆的声音,电视新闻的声音,婴儿的哭声——这些属于日常生活的声响,却让陆屿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割裂感。
他打开门。
客厅里,江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只是手里多了个东西——是他之前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那本专业书,陆屿用来备考研究生用的,密密麻麻全是笔记。
江辰正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翻动书页。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太专注,连陆屿进门都没发现。
听见开门声,江辰抬起头,像是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迅速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我没乱翻……”他小声解释,声音依旧沙哑,“就是……看看。”
陆屿没说话,脱了外套挂好,走到沙发边。他拿起体温计——也是刚从药店买的——递给江辰:“量一下。”
江辰顺从地接过,夹在腋下。他的动作很慢,透着一股病中的无力感。陆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坐下吧。”陆屿说,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椅。
江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陆屿是在对他说话。他慢慢挪到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陆屿在沙发上坐下,和他隔着一米五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不至于太亲密。
“昨晚为什么喝那么多?”陆屿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江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心情不好。”他说,声音很轻。
“因为什么?”
“……很多事。”
“比如?”
江辰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他只是说:“我爸要把我送出国,手续都办好了,下个月就走。”
陆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出国。又是这个。
当年他们分手,导火索就是江辰瞒着他准备出国的事。现在历史重演,只是这一次,江辰主动说了出来。
“恭喜。”陆屿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终于要去你的阳光大道了。”
江辰的脸色瞬间惨白。“不是……”他急切地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去的,是我爸逼我……他说我再不正经找点事做,就彻底不管我了……”
“那就去啊。”陆屿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不是一直想过那种生活吗?轻松、体面、不用为钱发愁。多好啊。”
“陆屿……”江辰的眼睛红了,“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陆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当年一样,抱着你的腿求你留下来?还是像个怨妇一样哭诉你又要抛弃我?”
“我没有抛弃你!”江辰也站起来,但因为发烧腿软,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椅背,“当年……当年是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不还是同样的选择吗?在你的人生规划里,我永远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个。”
江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的……”他哽咽着说,“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选择了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后悔了,陆屿,我真的后悔了……”
他伸手想抓陆屿的手,被陆屿躲开了。
体温计在这个时候从江辰的腋下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同时低头看去,电子屏上显示着:38.7℃。
高烧。
陆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弯腰捡起体温计,重新递给江辰:“再量一次。”
江辰接过,手指擦过陆屿的指尖。很烫。
这次陆屿没躲。
“坐下。”他说,声音缓和了些,“把药吃了。”
他从药袋里拿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一起递过去。江辰乖乖接过,就着水把药吞下去。吞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屿下意识伸手拍他的背,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停止过这个习惯。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落在江辰背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那下面凸起的脊骨和过高的体温。
江辰的咳嗽渐渐平息,但陆屿的手没有立刻拿开。两人都僵在那里,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
“陆屿。”江辰轻声说,没有抬头,“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发烧,你也这样拍我的背,拍了一整夜。”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江辰烧到快四十度,陆屿不敢睡,一遍遍给他物理降温,一遍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天亮时江辰的烧退了,陆屿累得直接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江辰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陆屿,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又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
陆屿收回手,退后一步。“过去的事,别提了。”
江辰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我忘不掉。”他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固执,“这半年,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试过让自己忙起来,试过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我忘不掉。每次半夜醒来,我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摸,想确认你在不在……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把你弄丢了。”
陆屿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向厨房,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是给自己。
他需要冷静。
“陆屿。”江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如果……如果我这次不走了,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陆屿打断他,声音冷硬,“江辰,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在我心上划了一刀,现在伤口好不容易结痂了,你又想来把它撕开?”
“我可以道歉,我可以弥补……”
“你怎么弥补?”陆屿猛地转身,水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水,“用你的钱?用你的愧疚?还是用你又一次的承诺?”
江辰被他眼里的寒意刺得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陆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交织在一起。看,你也会痛。你也会无措。你也会像当年的我一样,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挽回。
“把退烧贴贴上。”陆屿最终说,声音疲惫,“然后去睡一觉。等你烧退了,就走吧。”
他把退烧贴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这次他没有靠门坐下,而是直接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江辰压抑的咳嗽声,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陆屿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接吻时江辰颤抖的睫毛,想起第一次吵架时江辰通红的眼眶,想起分手那天江辰崩溃的哭声。
也想起了这半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是怎样用酒精和陌生人的体温麻痹自己,又是怎样在清醒时被空虚吞噬。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陆先生?我是林深的朋友,他让我问问你……你们没事吧?”
陆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他,以后别联系了。”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他重新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江辰在哭,又像是在极力忍着不哭出声。
陆屿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给了自己的心软,输给了那些该死的回忆,输给了这个即使伤他至深、他却依然无法真正恨起来的人。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刺眼的光带。
陆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江辰的味道——是昨晚江辰睡着时,他鬼使神差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两年前江辰用过的那只枕头。
他一直没扔。
多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