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在凌晨四点半惊醒。
他做噩梦了。梦里又是那个重复的场景:母亲牵着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然后江辰出现了,站在阳光里对他笑,他伸手去抓,江辰的笑容突然变得冰冷,转身走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一层冷汗。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街灯微弱的光。他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客厅传来——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辰。
陆屿僵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那个人现在正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和他只隔着一扇门。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渐渐泛出鱼肚白。客厅里的咳嗽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促,带着某种痛苦的压抑。
陆屿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咳嗽没有停。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打开卧室门时,客厅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透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雾蒙蒙的质感。沙发上,江辰蜷缩成一团,被子滑落大半在地板上。他侧躺着,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抖。
陆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他捡起地上的被子,动作不算温柔地重新盖在江辰身上。手指碰到江辰肩膀时,能感觉到那里紧绷的肌肉和过高的体温。
还在发烧。
这个认知让陆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想起江辰大学时体质就不算好,每次感冒都拖很久,还总是不肯好好吃药。
“水……”江辰在睡梦中含糊地呢喃,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
陆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沙发边时,江辰已经醒了,正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晨光里,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这种病弱的时刻,他依旧有种破碎的美感——180的身高蜷在沙发上,宽大的毛衣领口滑落,露出半边清瘦的肩膀,凌乱的碎发贴在额前,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可怜又勾人。
看见陆屿手里的水杯,江辰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谢谢。”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屿没说话,只是把水杯递过去。江辰接过,手指不小心擦过陆屿的指尖。很烫。
江辰小口小口地喝水,喉结上下滚动。陆屿别开视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几点了?”江辰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依旧沙哑。
“五点多。”陆屿说。
“抱歉,吵醒你了。”江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我这就走。”
他说着要起身,但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陆屿看着他挣扎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情绪。是愤怒吗?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样能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语气算不上好。
江辰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不知是病态还是别的什么。“随便找个地方……不能再麻烦你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昨天说……最后一次。”
陆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是,他说过。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可看着江辰现在这副模样——病着,无家可归,连站起来都困难——他如果真的就这样把他赶出去,和当年江辰用一句“你只会把我拽进你的泥潭”推开他,又有什么区别?
“躺着。”陆屿转身走向厨房,声音硬邦邦的,“我去煮粥。”
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吸气声,像是江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厨房里,陆屿打开冰箱,找出半袋米。他洗米、加水、打开电饭煲,动作机械而熟练。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江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粥开始煮了,陆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向客厅。江辰重新躺下了,侧脸对着厨房的方向,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抖,显然没睡着。
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轮廓逐渐清晰。陆屿看见沙发扶手上搭着江辰的外套,茶几上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地板上有江辰昨晚脱下的鞋子——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像是回到了两年前,又像是站在时间的断层上,看着一场早已结束的戏荒谬重演。
“陆屿。”江辰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嗯。”
“你……”江辰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恨我吗?”
厨房里的电饭煲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米香开始弥漫。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和江辰隔着三米的距离。
“恨过。”他终于说,声音平静,“现在……不知道。”
这是实话。恨太累了,需要投入太多情绪。这半年来,他忙着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已经不在乎,忙着在别人身上寻找江辰的影子又亲手毁掉那些可能性,忙着把自己活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恨了。
江辰睁开眼睛,看向他。病中的眼睛格外湿润,里面倒映着晨光和陆屿面无表情的脸。那双眼睛曾经盛满阳光,现在却像蒙尘的星辰,只剩下黯淡的光。
“我应该恨你吗?”陆屿反问,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把我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拖出来,让我习惯了有人陪伴,然后又告诉我,我只会拖累你。江辰,你觉得我该恨你吗?”
江辰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陆屿忽然觉得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别说对不起了。没有意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电饭煲工作的嗡嗡声和江辰偶尔的咳嗽声打破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粥煮好了。陆屿起身盛了一碗,端到江辰面前。
“吃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吃药。柜子里有感冒药。”
江辰撑着坐起来,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眼眶突然红了。
“陆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我……”
“别说话。”陆屿打断他,“吃你的粥。”
他转身走回厨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隔着一张餐桌,各自沉默地喝粥。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窗外,天完全亮了。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陆屿喝完粥,洗了碗,回到客厅时,江辰也吃完了,正端着空碗发呆。
“药吃了没?”陆屿问。
江辰摇头,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盒:“这个……过期了。”
陆屿走过去拿起药盒一看,生产日期是两年前。是他们还在一起时买的。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久到江辰忍不住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屿把药盒扔进垃圾桶,“我出去买。”
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江辰坐在沙发上,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被照顾。
像极了当年那个发烧时抓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人。
陆屿移开视线,拧开门把手。
“陆屿。”江辰在他身后说,“谢谢你。”
陆屿没有回应,关上了门。
楼道里依然昏暗,声控灯依然不亮。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深昨晚发的消息:
【陆先生,你还好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拉黑。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犹豫。
晨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陆屿拉紧外套领子,走向小区门口的药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重复那个错误,在走向那个他发誓不会再跳的泥潭。
可是当那个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声音说“别扔下我一个人”时,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转身离开。
也许他们真的都是病人。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