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旧小区门口时,江辰已经睡得很沉了。
陆屿付了钱,费力地将人从后座拖出来。冬夜的寒风一吹,江辰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把脸往陆屿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像个寻求温暖的动物。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陆屿的呼吸窒了半秒。
他咬紧牙关,架着江辰往小区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摸黑往上爬。三楼,不高,但拖着个醉鬼,每一步都像在负重前行。
江辰的身体很重,体温隔着两层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人心慌。陆屿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味——酒精的辛辣、雪松香水的清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辰本身的干净气息。那是种很特别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淡淡的皂香,陆屿曾经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深夜里闻过,熟悉到能瞬间唤醒所有沉睡的记忆。
这气息让陆屿的指尖发冷,胃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恶心还是悸动的情绪。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到了现在还会为江辰心跳加速,讨厌那些本该被时间磨平的记忆依然鲜活如昨。
终于到了门口。他单手架着江辰,另一只手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门开了。
陆屿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玄关那盏昏暗的壁灯。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在墙壁上投射出暧昧不清的轮廓。
他把江辰扶到客厅那张不大的沙发上。刚一松手,江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侧躺着蜷缩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陆屿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他生命里占据一切、现在却只剩狼狈的人。
客厅很安静,能听到江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这间公寓还是两年前他们一起租下的,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客厅不大,家具简单,但每一件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分手后陆屿没搬走,也没换掉任何家具——不是留恋,是觉得麻烦。他告诉自己,只是懒得折腾。
可现在江辰躺在这里,躺在这张他们曾一起挑选的沙发上,像从未离开过。
荒谬感像潮水般淹没了陆屿。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些他们相爱相杀的日子。
“水……”
沙发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陆屿动作一顿。他握着水瓶,没有回头。
“陆屿……我想喝水……”江辰的声音带着醉酒后的黏腻和可怜,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那种无助感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陆屿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置之不理,应该任由江辰自生自灭,应该用冷漠划清这该死的界限。
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拿着那瓶冰水走回客厅,蹲在沙发边,没有递过去,只是冷声说:“自己起来喝。”
江辰睁开眼,迷蒙的视线在陆屿脸上聚焦了很久,然后缓慢地、笨拙地试图撑起上半身。手臂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才勉强用手肘支起身体。
陆屿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看着他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有一次江辰发高烧,也是这样软绵绵地起不来身,他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江辰烧糊涂了,抓着他的手说:“陆屿,你别走……”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不走。”
谎言。
陆屿的手紧了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把水递过去,江辰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有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颌,没入衣领。
喝够了,江辰把水瓶递还,视线却一直黏在陆屿脸上。
“陆屿。”他叫他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客厅里静得可怕。
壁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道无形的河。陆屿能看见江辰眼中的水光,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脸。他看见江辰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簇一簇的,在昏黄光线下闪着脆弱的光。
恨吗?
当然恨。恨江辰的阳光,恨江辰的轻松,恨江辰把他从孤独的壳里拖出来,让他习惯了有人陪伴的温度,却又在他终于卸下防备时,用一句“你只会把我拽进你的泥潭”将他推回更深的黑暗。
但比恨更可怕的是,即使到了现在,看着江辰这副模样,他心底最深处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依然是想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水渍。
“不重要了。”陆屿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已经结束了。”
江辰的眼睛红了。不是醉酒的那种红,是真正的、被疼痛浸透的红。眼泪迅速积聚,在他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知道。”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知道我搞砸了……全部搞砸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爸说我是个废物,连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朋友们都觉得我变了,说我整天阴阴沉沉的……连你都不要我了……”
他说到后面,几乎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颗砸在手背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陆屿看着那些眼泪,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吗?看到江辰跌落,看到江辰痛苦,看到那个永远阳光普照的人终于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他应该感到快意,应该冷笑,应该说“活该”。
可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江辰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看着那些眼泪在昏黄灯光下闪着破碎的光。他想起两年前分手那天,江辰也这样哭过,那时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别哭了。”他最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去洗把脸,睡一觉。”
江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睡哪儿?”
陆屿沉默了几秒。
“沙发。”他说,站起身,“浴室在左边,柜子里有新毛巾。”
他转身往卧室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手刚碰到卧室门把手,身后传来江辰带着鼻音的声音:
“陆屿。”
陆屿停住,没有回头。
“对不起。”江辰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陆屿心上,“真的……对不起。”
陆屿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应,拧开门把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光和声音,卧室陷入一片黑暗。陆屿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居家裤传来寒意,但他毫无知觉。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水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最后归于寂静。
陆屿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听着客厅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那呼吸声很轻,带着醉酒后的沉重,一下一下,像敲打在他心上的鼓点。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重新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而这一次,他会比上一次摔得更惨。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陆屿闭上眼,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江辰第一次留宿,也是睡在客厅沙发。那天他们聊到很晚,江辰说太晚了回去不安全,陆屿没有反对。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江辰蜷在沙发上,被子滑落一半。他走过去,替他把被子盖好。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江辰安静的睡颜上,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那时他想:这个人,我要好好爱他。
多可笑。
多可悲。
陆屿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他咬住嘴唇,不让任何声音泄露出来,直到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
原来有些伤口,不管过去多久,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
原来有些人,不管你怎么告诉自己该恨他,该忘了他,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让你筑起的所有围墙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