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大学城后街一家叫“回声”的小清吧,店面狭窄得只能放下七八张桌子,灯光永远调得很暗,像故意要模糊每个人的表情。
陆屿推门进去时,门上的风铃发出细碎声响,像某种嘲弄的欢迎。
他一眼就看见了江辰。
吧台最里面的角落,江辰趴在桌面上,侧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紧闭。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暖黄的射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了许多的肩膀线条——曾经总是阳光挺拔的背,此刻微微弓着,透出一种颓然的疲惫。
陈默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陆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江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来了。”陈默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劝不动。从九点喝到现在,一直念叨你。”
陆屿没应声。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停在江辰身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合着江辰惯用的那款雪松调香水——竟然还没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让他爱到骨髓也恨到骨髓的人。半年不见,江辰瘦了太多,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连嘴唇都因为干燥而起皮。即使醉着,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陆屿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是心疼。哪怕到了现在,看到江辰这副样子,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心疼。
这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陆……屿?”趴在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发出音节。江辰没睁眼,只是本能地朝热源方向偏了偏头,脸颊蹭过自己的手臂。
陈默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交给你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我明天一早还有会。”
陆屿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凭什么交给我?”
陈默走到他身边,停顿了一下。“就凭他手机最近通话记录的第一位,存的名字还是‘家’。”他低声说,拍了拍陆屿的肩膀,“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说完,陈默推门离开了。风铃又响了一阵,归于沉寂。
吧台里年轻的调酒师好奇地往这边瞥了一眼,又识趣地低下头擦杯子。
陆屿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他看着江辰无意识蜷缩的手指,看着那截从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的、曾经被他亲吻过无数遍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他送的那块廉价手表不见了。
挺好。他想。早就该扔了。
他伸手,不是去扶江辰,而是拿起桌上那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液体辛辣,一路烧到胃里,压下了那股不合时宜的心软。
“江辰。”他叫他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趴着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染满醉意、雾气朦胧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努力聚焦,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眼前的人。
然后,江辰笑了。
一个疲惫的、破碎的、但依然带着某种陆屿熟悉的热度的笑容。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时刻,他笑起来时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还是若隐若现,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那个阳光痞坏的少年影子——只是现在这笑容里掺杂了太多苦涩,像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勉强漏下几缕微弱的光。
“你来了。”江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试图坐直身体,但手臂一软,差点从高脚凳上滑下去。陆屿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触碰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江辰的皮肤很烫。透过薄薄的毛衣布料,陆屿能感觉到那下面紧绷的肌肉和过于急促的心跳。
“放手……”江辰含糊地说,却没真的挣开。他的目光黏在陆屿脸上,像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酒精催生的幻影。“你瘦了。”他忽然说,手指抬起来,似乎想碰碰陆屿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地垂落。
陆屿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能走吗?”他问,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能就给你叫代驾。”
“别叫……”江辰摇头,动作有些迟钝,“我不住家里……我爸上个月……把我公寓收了。”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嘴角的弧度苦涩得让人不忍看,“说我……不成器。”
陆屿的心脏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他知道江辰和他父亲关系一直有些紧张,但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那就去酒店。”他摸出手机,准备查附近的住宿。
“陆屿。”江辰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那点醉意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哀求的东西,“别……别扔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陆屿最没有防备的软肋。
他想起分手那天,江辰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说:“陆屿,你别这样。”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对了,他说:“江辰,我们结束了。你自由了。”
现在江辰说,别扔下我一个人。
多么讽刺。
陆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里。他看着江辰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摇摇欲坠的脆弱,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快意——看,你也不是永远都阳光普照。你也会狼狈,也会需要别人,也会怕被丢下。
这快意让他厌恶自己,却也让他获得了某种扭曲的平衡。
“最后一次。”陆屿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刀,“江辰,这是最后一次。”
他伸手,这次没有犹豫,架起江辰的胳膊将人从高脚凳上扶下来。江辰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浓烈的酒气。
“谢谢……”江辰在他耳边含糊地说,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收紧,“陆屿……对不起……”
陆屿的身体僵了僵。
他没回应,只是更用力地架住江辰,拖着这个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江辰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绊倒,全靠陆屿撑着才没摔下去。
推开清吧的门,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江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陆屿怀里靠了靠。
这个依赖性的动作让陆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街边,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感受着怀里人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是报复?是心软?还是可悲的、戒不掉的瘾?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
陆屿抬手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车门打开,他扶着江辰坐进去,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后座上,江辰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似乎又睡着了。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安静的侧脸,明明灭灭,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陆屿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再次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门后等着他的,可能是更深的泥潭,也可能是……
他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