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光线暧昧昏黄，像一层暖昧的薄纱笼罩着每一张试图遗忘昨日的脸。
陆屿坐在高脚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边缘。杯中威士忌的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成浅金色。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瘦的锁骨线条。185的身高即使坐着也显得挺拔，但肩膀微微前倾的姿态透出一种倦怠感。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更加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呈黑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陆先生？”
身旁的男孩又凑近了些。陆屿侧过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男孩叫林深，大三艺术系，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干净明亮，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迷恋。
半年来，陆屿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您今晚好像特别安静。”林深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屿没躲，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这个笑容他练习过很多次——嘴角恰到好处地上扬，眼神却依旧疏离，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柔，足够让人心动，也足够保持距离。
“在想你。”他说，声音压得低哑。
林深的耳尖瞬间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会隐藏情绪，所有的喜欢都写在脸上。
多容易。陆屿想。
就像当年江辰捕获他一样容易。那个笑起来阳光痞坏、眼睛里像洒满星星的男孩，也是用这样直白热烈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他就一头栽了进去，摔得粉身碎骨。
胃部一阵熟悉的抽搐。陆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簇冰冷的火。
“陆先生，”林深的声音更近了，温热呼吸喷在他颈侧，“一会儿……去我那里坐坐？我租的公寓离这儿很近，我自己调的莫吉托还不错。”
陆屿看着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这半年来，他答应过很多人——和不同的人回过酒店、公寓，甚至有一次是对方停在江边的车后座。每一次都像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实验：他会仔细观察对方在亲密时刻的表情，会刻意说刺痛人的话，会突然在最**时抽身离开，冷眼看着对方从**云端跌入错愕深渊。
他想知道，如果当年江辰遇到的是这样的自己，还会不会那样轻易地说爱。
更深处，他在寻找某种印证：看吧，所有人都一样。所谓的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追逐，是荷尔蒙催生的幻觉，是忍受不了真实后的逃离。
“好啊。”陆屿说，伸手轻轻拂过林深额前的碎发。
林深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
就在陆屿准备起身结账时，酒吧角落的钢琴声突然停了。一个熟悉的前奏响了起来——萨蒂的《Gymnopédie No.1》，缓慢、忧郁、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循环感。
陆屿的身体瞬间僵住。
两年前的深秋，江辰第一次带他去那个藏在胡同深处的私人咖啡馆。那天窗外下着雨，咖啡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音箱里循环播放的就是这首曲子。江辰握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划着圈，说：“这曲子像你。看起来简单，其实复杂得要命，听久了会上瘾。”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对了，他抽回了手，冷冷地说：“别把我和你那些艺术鉴赏混为一谈。”
江辰只是笑，又固执地抓回他的手：“可我上瘾了，怎么办？”
记忆像一把生锈的刀，猝不及防地捅进心脏最柔软的角落。陆屿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抽回放在林深肩上的手，动作大到差点打翻桌上的酒瓶。
“陆先生？”林深被吓了一跳。
“抱歉。”陆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我突然想起还有事。”
“可、可是刚才不是说……”
“改天。”陆屿打断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没看具体数额，“酒钱我付了。你自己回去小心。”
他没等林深回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几乎是逃离。
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冬夜的冷风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陆屿站在街边，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低头点火。打火机擦了好几次才燃起微弱的火苗，映出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烟点燃了，他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得可怜，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天边，像一枚褪色的旧勋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陆屿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陈默”的名字——江辰最好的朋友，也是这半年来唯一还会主动联系他的、和过去有关的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震动停止。几秒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江辰喝多了，一直喊你名字。来不来随你。】
陆屿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该删掉这条信息，该转身回家，该继续他那场“证明所有人都一样”的可笑实验。
可是——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两年前的医院走廊，他急性肠胃炎住院，江辰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看见江辰蜷缩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睡着了，眼下乌青，手里还捏着一盒已经凉掉的粥。
那时江辰醒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第一句话是：“还疼吗？”
那么笨拙，那么真诚。
陆屿掐灭了烟，烟头在指尖留下灼热的痛感。他低头，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回复了两个字：
【地址】
发送。
他拉紧大衣领子，黑色的身影没入寒冷的夜色。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鬼魂。
他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可能是又一次羞辱，可能是更深的伤口，可能是重复那个他发誓再也不犯的错误。
但他还是迈开了脚步。
因为有些瘾，戒不掉。
有些回声，会在最深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心脏的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