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后的第一个夜晚,公寓里安静得反常。
陆屿严格执行协议条款,七点准时做好晚饭——番茄鸡蛋面,盛在两只相同的白瓷碗里,摆上餐桌。他做完这些就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江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见门锁落下时轻微的“咔嗒”声,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沉了一下。
协议第三条:晚餐各自解决,除非提前协商。
陆屿没有协商。
江辰起身走到餐桌边,面条还冒着热气,番茄的酸香混着鸡蛋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他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久到热气渐渐稀薄,才拉开椅子坐下。筷子握在手里,指尖冰凉。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味道和从前一样——陆屿煮面总会多放一点醋,因为他记得江辰爱吃酸。
这个认知让江辰眼眶发烫。他低头大口吃面,几乎是狼吞虎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卧室里,陆屿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烦躁。协议是他拟的,条款是他定的,现在江辰遵守了,他应该觉得轻松才对。
可他没有。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工作邮件。光标在闪烁,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在打印店的情景——江辰接过笔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签名时那片刻的停顿,还有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时那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三个月。九十天。
陆屿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邮件是主任发来的,问他请假的事,语气里带着关切。他敲击键盘回复,措辞礼貌而疏离,就像他此刻试图对自己做的那样——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客厅传来水声。陆屿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协议第五条:厨房使用后需立即清洁。江辰在洗碗。
水声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停在了卧室门口。陆屿的身体不自觉绷紧,盯着门板,仿佛能透过木头看见外面那个人。
没有敲门。没有声音。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走向次卧——那个陆屿今早刚收拾出来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简陋得像酒店的临时客房。
次卧的门关上了。
陆屿盯着自己卧室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变得无比厚重,厚重到能隔绝所有声音,所有温度,所有……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楼宇的灯火零星亮着,像被困在黑暗里的萤火虫。陆屿点燃一支烟,烟雾在玻璃上呵出的白雾里盘旋上升,模糊了窗外世界的轮廓。
次卧里,江辰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两年前他们刚租下这间公寓时,曾讨论过要不要把这间改成书房。江辰说想要一整面墙的书架,陆屿说不如放张沙发床,来客人时可以住。
那时他们以为会有很多客人,以为会有很多个周末,朋友们聚在这里喝酒聊天,直到深夜。那时他们以为,“我们”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江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还带着包装袋的那种化学纤维味,没有陆屿的气息,没有家的气息。他想起主卧里那只他曾经枕过两年的枕头——乳胶材质,对颈椎好,是他非要塞给陆屿的。现在那只枕头大概还在陆屿床上,带着经年累月浸透的、属于陆屿的味道。
而他用着全新的、冰冷的枕头。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江辰摸过来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住回他那儿了?真的假的?】
江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真的。室友。】
陈默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你疯了?还是他疯了?】
【大概都疯了。】江辰回。
陈默没再回复。江辰放下手机,重新仰面躺好。黑暗中,他能听见这间老房子所有的细微声响——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暖气片偶尔的金属膨胀声,楼上邻居模糊的电视声,还有……主卧里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动静。
陆屿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江辰的心脏轻微地揪了一下。他知道陆屿有失眠的毛病,压力大时尤其严重。两年前他常常在深夜醒来,发现陆屿不在床上,而是在客厅抽烟,或者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那时他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陆屿,把脸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说:“睡不着的话,我陪你。”
陆屿通常会僵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进他怀里。他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什么都不说,直到陆屿的呼吸逐渐平稳,直到黎明前的天光一点点渗进窗帘。
现在,他们隔着一道墙,各自睁眼到天明。
江辰闭上眼睛,试图数羊,试图想些别的什么。但脑海里全是陆屿——陆屿煮面时微蹙的眉头,陆屿签字时凌厉的笔迹,陆屿说“这是最后的机会”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神。
还有陆屿笑的样子。那种很少见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冷淡又旖旎,像冬夜湖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冰纹,转瞬即逝,却让人心悸。
江辰记得自己就是栽在那个笑里。大二那年的图书馆,他死皮赖脸地坐在陆屿对面,陆屿抬起头,给了他那样一个笑,说:“随你。”
随你。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通往陆屿世界的门。只是那时他没想到,那扇门背后不只有阳光,还有暴雨,有泥泞,有能把人刺得遍体鳞伤的荆棘。
而现在,那扇门对他半掩着。他需要九十天的时间,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兴起,证明自己可以穿过那些荆棘,再次走到陆屿面前。
即使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预言,划过城市的夜空。江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协议的最后一条——有效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如果陆屿还是不要他,他该怎么办?如果这九十天里,他再次搞砸了,再次让陆屿失望了,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留在这里?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绳,缠绕在心脏上,越收越紧。江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想象。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这个简陋的房间,也照亮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协议。
他拿起来,展开。白纸黑字,条理清晰。陆屿的字迹工整而凌厉,像他这个人——表面克制,内里却有一股狠劲。江辰的手指抚过那些条款,抚过自己的签名,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恋人,熟悉彼此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知晓彼此心里最深的恐惧和渴望。现在却要靠一纸协议来规定如何相处,如何保持距离。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江辰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在枕头下。他关掉灯,重新躺下,这次面朝主卧的方向。隔着墙壁,他想象陆屿此刻的样子——大概坐在书桌前,或者靠在窗边,指间夹着烟,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陆屿抽烟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动作慵懒,吐出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像他那些从不轻易说出口的心事。
江辰忽然很想走过去,很想推开那扇门,很想像从前那样从背后抱住陆屿,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他身上干净的肥皂香和淡淡的烟草味。
但他不能。
协议第七条: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
他现在只是陆屿的室友,不是可以随时拥抱他的恋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江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主卧里,陆屿掐灭了第三支烟。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终究没有拧开。他转身走向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像某种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的“室友生活”正式开始了。
陆屿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江辰下午签协议时的表情。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种明明害怕却还要逞强的固执,那种……让他忍不住心软的脆弱。
“傻子。”陆屿低声说,不知是在说江辰,还是在说自己。
窗外,夜色正浓。而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隔着一道墙,各自怀揣着心事,试图在划定的界河两岸,找到新的平衡。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是协议框不住的。
比如记忆。比如习惯。比如那些深植在骨血里的、对彼此气息的渴望。
而这些,终将在未来的九十天里,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要么将他们再次撕裂,要么……带他们找到新的出路。
陆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江辰留下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没有换枕套,像某种顽固的、不肯承认的眷恋。
次卧里,江辰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墙那边隐约的动静,直到凌晨三点,才在疲惫中沉入浅眠。
梦里,他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陆屿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他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