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屿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虽然睡得浅,时断时续,但确实是睡着了。这在他近半年的生活里几乎是奢侈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6:47,冬日的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帘,房间沉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昏暗里。
陆屿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辰那句“我最讨厌的,是你让我变成了这样的人——一个明明该恨你、却还是会为你担心的傻子”。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客厅里很安静。
陆屿犹豫了几秒,还是下了床。他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门把手。客厅比卧室更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天光。江辰还蜷在沙发上睡着,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发。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看来烧是退了。
陆屿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厨房。他需要咖啡,很多咖啡,才能应付今天这一堆糟心事——上午要去医院看母亲,下午要去公司请假,晚上……晚上要和江辰谈“室友协议”。
想到这个词,陆屿的手顿了顿。他往咖啡机里倒豆子,动作机械而精准。两年前他们也签过一份协议,不过那是“同居协议”,江辰拟的,幼稚得可笑,什么“每周一起看一场电影”“吵架不过夜”“每天至少说一次我爱你”。那时他嗤之以鼻,说江辰是偶像剧看多了,但最后还是签了字,因为江辰用那种小狗似的眼神看着他,说:“陆屿,我想和你有个家。”
家。多讽刺。
咖啡机开始运转,发出沉闷的嗡鸣声。陆屿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老小区的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陆屿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时,也爱在清晨打太极。那时他还小,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父亲打完一套就会走过来摸摸他的头,说:“小屿,以后你也要学会慢下来。”
可他从来没学会过。他的人生总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早。”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屿身体一僵,没有回头。他听见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江辰走近的脚步——很轻,带着试探。
“烧退了?”陆屿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嗯。”江辰走到他身边,隔着一米的距离站定。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他穿着陆屿的旧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一道很浅的疤痕——是两年前他们吵架时,江辰摔碎玻璃杯划伤的。陆屿记得自己当时慌得手都在抖,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骂他“疯子”,江辰却笑着说:“你看,你会为我着急。”
那时他以为这是爱的证据。现在想来,不过是两个不健康的人互相喂养彼此的病灶。
“咖啡要好了。”陆屿移开视线,“你自己倒。”
“陆屿。”江辰叫住他,“我们谈谈。”
“谈什么?”陆屿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抱胸,“谈那二十五万怎么还?还是谈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江辰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很坚定:“谈我留下来。正式地。”
陆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嘴角扯起的弧度很浅,眼神却冷得像冰:“江辰,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适合谈‘正式地留下来’吗?”
“不适合。”江辰老实回答,“但我们从来就没适合过。”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陆屿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起两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朋友们都说“你们不合适”。江辰是活在阳光下的人,家境优越,性格开朗,身边永远围着朋友;而他阴沉、孤僻、浑身是刺,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可江辰偏偏要把他拽到阳光下,说:“陆屿,你值得被看见。”
然后呢?然后江辰自己先逃回了阴影里。
“我给你煮了两年咖啡。”江辰忽然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喜欢看你喝咖啡的样子。你总是皱着眉,很专注,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那时候我就会想,这个人在想什么呢?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想我?”
陆屿的手指在手臂上收紧。他不想听这些,不想听江辰说那些过去的细节,不想被拖回那些他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回忆里。
“别说了。”他打断江辰,“我去冲澡。你自便。”
他转身要走,江辰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轻,几乎算得上小心翼翼,但陆屿还是感觉到了——江辰的手指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陆屿,我知道我伤你很深。”江辰的声音在抖,“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都像在狡辩。但我真的……真的想重新开始。不是回到过去,是往前走,用现在这个样子,重新认识一次。”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异常清明:“我可以签协议。任何协议。你说什么我都接受。我只求你……别赶我走。”
陆屿看着他。晨光越来越亮,照亮江辰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种近乎卑微的恳求,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那种明明害怕被拒绝却还是固执地站在这里的脆弱。
他忽然想起昨晚江辰在睡梦中喊他名字的样子。那么轻,那么模糊,像某种无意识的呢喃,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自以为已经焊死的门。
“下午我请假。”陆屿最终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去打印店。”
江辰愣住了:“打印店?”
“你不是要签协议吗?”陆屿扯了扯嘴角,“白纸黑字,写清楚。房租多少,水电怎么分,家务谁做,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全都写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刀:“江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签了字,就没有回头路了。”
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陆屿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现在却冷得像深潭的眼睛,忽然笑了。那是个很淡的笑,嘴角勾起,眼睛弯成月牙,像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对他笑的少年。
“好。”他说,“我签。”
上午十点,两人出现在医院。
王秀兰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憔悴。看见陆屿和江辰一起进来,她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不敢表现得太高兴。
“妈。”陆屿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秀兰小声说,手指绞着被角,“小屿,昨天……昨天对不起。小雨他……”
“他今天来过了吗?”陆屿打断她。
“来过了,送了早饭就走了。”王秀兰低下头,“他说他去找工作……说以后不会再骗你了。”
陆屿没说话。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开始削苹果。动作很慢,很细致,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江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陆屿说过,父亲去世后,他就是这样每天给母亲削苹果,削了整整一个月,直到母亲改嫁离开。
“小江,你也坐。”王秀兰怯生生地看向江辰。
江辰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苹果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三人之间流动,像某种温暖的、却无法真正触碰的东西。
“阿姨,您好好养病。”江辰轻声说,“钱的事别担心,陆屿已经安排好了。”
王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眼睛,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这些年……我对不起小屿……”
“妈。”陆屿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声音很轻,“吃苹果吧。”
王秀兰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看着陆屿,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眉眼间却还带着少年时那种倔强的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错过了他需要母亲的每一个时刻。
“小屿……”她哭着说,“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陆屿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哭泣,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但江辰看见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陆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向江辰:“后悔吗?”
江辰愣了下:“后悔什么?”
“后悔卷进我家这些破事。”陆屿的声音很平静,“后悔为了一个骗局当了镯子,后悔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人……”
“你不是不值得的人。”江辰打断他,声音很坚定,“陆屿,你从来都不是。”
陆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淡的、几乎算得上是笑的表情:“江辰,你真是个傻子。”
“那你呢?”江辰反问,“你不傻吗?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还是让我留下来。”
陆屿没接话。他只是掐灭烟,转身走向公交站。江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直却孤单的背影,忽然有种想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只是跟在陆屿身后,一步,两步,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仪式。
下午两点,他们走进一家打印店。
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在柜台后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老爷爷抬起头,笑眯眯地问:“打印还是复印?”
“打印。”陆屿说,“两份协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上午在医院等母亲做检查时,用手机备忘录写的。老爷爷接过纸,戴上眼镜看了看,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小伙子,你们这是……”他试探地问。
“室友协议。”陆屿平静地说,“麻烦打印两份,谢谢。”
老爷爷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操作电脑。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江辰站在陆屿身边,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些条款写得很细,细到近乎苛刻——房租每月1500,水电均摊;家务轮流做,每周一换;不得带外人回家过夜;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每晚十二点前必须回房;如果一方决定结束合租,需提前一个月通知……
每一条都像一道墙,把两人隔开。每一条都在说:我们就到这里,不能再近了。
“江辰。”陆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江辰转过头看他。陆屿站在那里,侧脸在打印店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眼神却很深,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在等一个答案——等江辰说“我后悔了”,或者等江辰说“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江辰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晰而坚定,“陆屿,我签。”
打印机停了。两张还带着温度的纸被递过来,上面白纸黑字,写满了冰冷的条款。陆屿接过,看也没看就签了字,然后把笔递给江辰。
江辰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他看见陆屿的签名——字迹凌厉,一笔一划都带着决绝。他也看见协议最后一条:本协议有效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若双方无异议,可续签;若一方提出终止,协议自动失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江辰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告别。
“好了。”陆屿收起自己那份协议,折叠整齐放进口袋,“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室友了。”
他看向江辰,眼神平静无波:“江辰,记住你说的话。这是最后的机会。”
江辰点点头,把协议小心地折好。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此被框定在了白纸黑字里。意味着他要用九十天的时间,证明自己不是一时冲动,证明自己可以为了这个人对抗全世界。
也意味着,如果九十天后陆屿还是不要他,他就真的没有理由再留下了。
走出打印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仓促,暮色像墨水一样从天空四角晕染开来。街道两旁的灯渐次亮起,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陆屿走在前面,江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像协议里规定的那样——亲密,但不逾矩;靠近,但不触碰。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江辰裹紧了外套,看着陆屿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街上,江辰跑上去拉住陆屿的手,陆屿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拉着。两个人的手都很凉,握在一起却慢慢暖和起来。
那时江辰说:“陆屿,我们要一直这样走下去。”
陆屿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两步的距离,还有两年的时光、无数道伤口、和一张写满了条款的纸。
但江辰想,没关系。只要还能走在同一条路上,只要还能看着同一个方向,只要还有九十天的时间——他就还有机会,把那些失去的,一点一点找回来。
即使那意味着要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如何在靠近的同时保持距离,如何在爱的同时不让自己再次沉溺。
即使那意味着,他可能要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看着陆屿用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眼神看他,听着陆屿用那种疏离的、客气的语气和他说话。
即使那意味着,他要时刻提醒自己:你现在只是他的室友,不是他的爱人。
江辰握紧了口袋里那份还带着温度的协议,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陆屿。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像某种无声的纠缠。
而前方,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