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卧的晨光来得比主卧晚。
江辰在六点半准时醒来——这是协议第九条规定的起床时间。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微的裂缝,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隔壁传来淋浴的水声。陆屿在洗澡,一如既往的准时。
江辰坐起身,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主卧里细微的动静——翻书声、脚步声、偶尔的叹息声。那些声音很轻,却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真正沉睡。
淋浴声停了。江辰迅速下床,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几件他昨天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却显得空荡而陌生。他挑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穿上——这是陆屿的旧衣服,两年前落在他那儿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走出房间时,陆屿刚好从主卧出来。
晨光从客厅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陆屿身上。他穿着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185的身高在晨光里拉出修长的影子,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正用毛巾擦头发,动作随意而慵懒,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江辰的喉咙有些发干。
“早。”陆屿瞥了他一眼,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早。”江辰应道,视线却无法从陆屿身上移开。
陆屿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毛巾,抬眼看向江辰。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江辰,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协议第十二条,”陆屿开口,“合租期间保持适当的个人空间和距离。你现在的眼神越界了。”
江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移开视线,低声说:“抱歉。”
陆屿没接话,转身走向厨房。江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陆屿刚洗完澡出来,他会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还湿润的发间,闻洗发水的清香。陆屿通常会挣扎一下,说“别闹”,但不会真的推开他。
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张写满了条款的纸。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江辰走过去,站在门口。陆屿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煎蛋。晨光从厨房小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腕翻转间,蛋液在平底锅里凝成完美的圆形。
“需要帮忙吗?”江辰问。
“不用。”陆屿头也不回,“协议第四条,早餐各自解决。”
江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退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昨天签的那份协议,被陆屿用一本厚重的专业书压着,只露出一个边角。白纸黑字,像一道无形的墙。
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江辰的胃里一阵空虚——不是饿,是那种更深处的、对某种温暖的渴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典当行发来的短信:【江先生,您典当的翡翠镯已进入拍卖流程,最终成交价将另行通知。】
江辰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镯子没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被他换成了二十五万,用来填补一个谎言造成的窟窿。而这一切,陆屿甚至不让他偿还。
厨房里,陆屿关掉了火。他把煎蛋盛进盘子,又热了牛奶。两份早餐,一模一样,摆在料理台两侧。然后他端起自己那份,走向餐桌。
经过客厅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江辰手里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典当行的短信清晰可见。
江辰迅速按灭屏幕,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
陆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吃饭。”
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陆屿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江辰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筷子的修长手指,忽然想起那块表。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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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冬天。江辰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块价值五位数的腕表。他知道陆屿从来不戴贵的东西,但他就是想送。想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想证明自己可以给他最好的。
平安夜那晚,他把精心包装的礼盒放在陆屿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打开看看。”
陆屿拆开包装,看见表盒的瞬间,表情就冷了下来。他没打开盒子,只是抬头看着江辰,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
“送你的礼物。”江辰笑着说,“你之前那块表表带都磨坏了,该换——”
“你哪来的钱?”陆屿打断他。
江辰愣了一下:“攒的......”
“攒了多久?”
“半年......怎么了?”
陆屿没说话。他打开表盒,取出那块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表带是真皮的,触感细腻。这是一块好表,适合陆屿清冷的气质。
但陆屿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表放回盒子里,推还给江辰。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江辰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就是想送你点好的......”
“我戴不起这么好的表。”陆屿站起身,声音依然平静,但江辰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情绪,“江辰,我们不一样。你随手买的礼物,是我半年的生活费。你明白吗?”
江辰的脸色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屿终于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刀,“施舍?还是想提醒我,我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我没有!”江辰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受伤和委屈,“我就是想对你好,这也有错吗?”
陆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冷淡又旖旎,像冬夜湖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冰纹。
“江辰,你的爱太轻飘飘了。”他轻声说,“轻得像施舍。”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整整三天,陆屿没和他说一句话。白天照常上课、吃饭,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江辰那三天过得浑浑噩噩。他想道歉,却不知道该为什么道歉——为送了他贵重的礼物?为不够了解他的自尊?还是为那句伤人的“施舍”?
第三天深夜,江辰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半夜醒来时,身上盖着毯子。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
他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陆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表。他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低着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江辰站在门口,心脏疼得发紧。
“陆屿......”他轻声唤道。
陆屿抬起头。灯光下,他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轻。
江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表很漂亮。”陆屿忽然说,“谢谢。”
江辰的鼻子一酸:“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陆屿转过头看他,“是我反应过度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江辰,我不是讨厌你送我东西。我是讨厌......讨厌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衡量、来弥补。”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陆屿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只是太想对我好了。好到忘了问,我要不要这样的好。”
他把表递还给江辰:“这个你拿回去退了吧。如果你真想送我点什么......”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江辰的手,指尖冰凉:“就送我这个吧。你的手,很暖和。”
江辰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反握住陆屿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陆屿,我以后不会了。”他哽咽着说,“我会学着用你要的方式对你好。”
陆屿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这是一个很轻的、带着试探意味的依偎。江辰屏住呼吸,感受着肩头的重量,感受着陆屿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窗外,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夜色里静静飘落,像某个温柔的预言。
那晚他们和好了。江辰把表退了,用退回来的钱请陆屿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陆屿难得地笑了好几次,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后来江辰才知道,陆屿把那块表的购物小票收了起来,夹在一本很少翻的专业书里。有一次他偶然看见,问陆屿为什么留着,陆屿只是淡淡地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第一次想用钱砸我。”陆屿说,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江辰扑上去挠他痒,两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爱了。笨拙的、会犯错的、但总会和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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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
现实里的声音把他拉回。陆屿已经吃完了早餐,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你再不吃,蛋就凉了。”
江辰低头,看见盘子里的煎蛋已经没了热气。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蛋煎得很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陆屿一直记得他喜欢这样。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屿问,语气像真正的室友。
“找工作。”江辰说,“下午有几个面试。”
陆屿点点头:“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好。”
对话到此结束。陆屿起身,端着空盘子去了厨房。水声响起,他在洗碗。
江辰坐在原地,慢慢吃完已经凉透的煎蛋。阳光移到了他这边,照在手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他想起那块表。分手那天,陆屿把表还给了他,连同所有他送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公寓门口。那时他红着眼睛问:“连这个也不要了吗?”
陆屿只是说:“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现在他明白了。陆屿要不起的不是表,是他那种不顾一切、只想付出的爱。那种爱太炽热,会灼伤人;太沉重,会压垮人。
江辰放下筷子,走到厨房门口。陆屿正背对着他擦料理台,肩膀的线条清瘦而挺拔。
“陆屿。”江辰开口。
陆屿没回头:“嗯?”
“那块表......”江辰的声音有些哑,“你还留着吗?”
擦台子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陆屿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向江辰,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扔了。”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江辰心上。
陆屿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嘴角扯了扯,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以为我会留着?”
江辰说不出话。
陆屿解下围裙,挂好,走到江辰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江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香,能看见他眼底那些细小的、压抑的情绪。
“江辰,”陆屿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扔了就是扔了。留不住的。”
说完,他侧身从江辰身边走过,回了主卧。门关上了,留下江辰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感觉心脏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
他知道陆屿在撒谎。
因为昨晚他收拾次卧时,在那个很少打开的床头柜抽屉里,看见了那块表。表盘完好无损,表带因为常年搁置而有些干裂,但被仔细地用绒布包着,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陆屿没扔。
他只是假装扔了。
就像他假装冷漠,假装不在意,假装那九十天的协议真的能把他们变回陌生人。
江辰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想,他要在这九十天里,一点一点,把那些被陆屿“扔掉”的东西,都找回来。
即使那意味着,他要先学会不再用爱去灼伤他。
即使那意味着,他要重新学习,如何去爱一个人,用他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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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里,陆屿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江辰回了次卧,大概在换衣服准备出门。
陆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
他说谎了。
那块表还在。一直在他抽屉里,和他所有舍不得扔、却又不敢面对的东西放在一起。
包括江辰送的第一本书,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第一次旅行的车票,还有......分手那晚,江辰留在他公寓门口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陆屿,对不起。但我真的爱过你。】
爱过。
过去式。
陆屿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不该留这些东西,不该给江辰任何希望,也不该给自己任何退路。
可他做不到。
就像他做不到真的把江辰赶出去,做不到真的对他冷漠到底,做不到......真的不再爱他。
即使那些爱里掺杂了太多的恨、太多的痛、太多不敢触碰的回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们的九十天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陆屿抬起头,眼眶泛红。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块表静静躺在绒布上,表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表盘的瞬间停住。
然后他猛地关上抽屉,像是怕被什么烫伤。
有些东西,留得住,却碰不得。
有些人,忘不掉,却回不去。
这就是他们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