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钱严被这话噎了一下,随机咂摸出味儿来。
奚宿的话,意思分明是自己现在过来是找揍的,目的是想让对方赔更多医药费。
简直是把他钱严的脸面摁在地上摩擦。
明白了这些,钱严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去就要给奚宿一拳。
却被对方侧身躲过。
男生看向自己的眼神平静,不知怎地,钱严总能瞧出些挑衅的意味,恨得他手痒。
当他再度蓄力,拳头离奚宿的鼻尖只剩一寸,与此同时,一道训斥的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来。
“你们当学校是什么地方?”
下意识,钱严回头看过去。
解甯正抱着胳膊,眉头紧锁地看着这一团乱象,她的身后,则是一个面生的浅色长发的男生。
钱严记得刚刚进门的时候,那男生就坐在奚宿隔壁的位置。
应该是趁他没注意,偷偷溜去给老师打报告了。
奚宿这个不要脸的,又玩阴的,钱严愤愤地将拳头收回。
“放学了不回家在这里是想再上节课吗?”解甯敲了敲门板,做出驱赶的动作,之前围观的同学都一溜烟地散开,只留下教室后排空地上对立站着的两人。
钱严带来的那群小弟见状不妙,也趁乱随着人流散了个一干二净,钱严下意识四下张望,发现一个人都不剩,于是低声骂道:“这群没用的东西。”
“你嘴里嘀嘀咕咕什么呢,来我跟前说来。”解甯敏锐捕捉到钱严的嘴部细节,根本不惯着他,直接指出。
“老师我刚刚没说话。”钱严咬牙,勉力把气性压下去。
倘若是其他老师,遇见钱严这种刺头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解甯不一样。
解甯刚入职那年就亲手送了位骚扰女学生的老教师进局子,战绩响亮。
钱严这种家境好的痞子,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解甯懒得跟他掰扯:“钱严,聚众堵人,欺负同学,今天晚上回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明天早上拿到我办公室。”
“还有奚宿,故意激怒对方,八百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交代完这些,解甯目不转睛盯着钱严离开教室,而后走到奚宿面前。
“为什么不说实话?”她意味深长地开口询问。
奚宿一开始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回答。
“刘明晨……”解甯说出个名字,发觉奚宿表情毫无变化,她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你不认识他……”
“……老师你有话直说吧。”奚宿对这种半打哑谜的问法,没有丝毫头绪。
解甯挑一下眉:“不认识他为什么还要帮他?”
奚宿反应过来,是厕所隔间里的那个瘦弱男生……
“老师,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明白。”奚宿没打算揽功劳,也就并不在乎事实是否被人看见,他微微颔首,“我得回家了,给老师添麻烦了。”
转过身,与解甯错开之际。
“干得不错。”
奚宿听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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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教室门,奚宿注意到靠在墙边的男生,他的新同桌,殷渝尘。
对方似乎等在那里好一阵子了。
奚宿知道是他去办公室找的老师,于是停下脚步,对殷渝尘说:“谢谢。”
男生发现奚宿的到来,浅色瞳孔轻颤一下,似是感觉到诧异,久久注视了奚宿一阵,还是接下感谢:“没事。”
而后,奚宿看着殷渝尘不自然地扶墙站直身体,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快步离开了。
奚宿甚至没来的及提醒对方,楼梯间在殷渝尘走向的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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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城一中附近的平安街是烟城典型的城中村地带,自建房拥簇在一起,勉力向上望时才能看到被高大建筑围起的一小片天空。
狭小的巷子逼仄阴暗,下雨溅湿的空气混着下水道不可名状的味道,充斥在小巷通风艰难的每个角落。
奚宿左拐右拐往深处走了不知道有多久,最后在同周遭环境一样破旧的门前停下来,合住伞,拿出钥匙开锁进屋。
屋内的陈设异常简单,除了沙发矮桌,就只剩下角落里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架子,其余地方都空着,却因为本身客厅面积不大也不感觉空荡。
奚烁经营的酒吧离这里有段距离,稍微忙碌一些,他就会在店里对付一晚。
大部分时间,都是奚宿一个人待在家里。
奚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盯着最上层的一排猩红色试剂看了许久。
最后,他还是只拿出一块蔬菜三明治,拆开,有一搭没一搭吃起来。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奚宿想。
一年前,他还躺在病床上,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现下已经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的上学,正常地生活。
只有书包深处放着的那支应急药剂,才能让奚宿短暂想起那些治疗的日子。
那场可怖的人体实验几乎剥夺了他的一切。
自从奚宿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被困在不见天日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难以呼吸,昏暗的室内,稍有阳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泄进,微弱的紫外线都会灼烧他的皮肤,泛出可怖的肿胀。
主治医生李林总会拿着一沓检查报告,一字一句向身旁神色焦虑的奚烁解释着奚宿身体的恢复情况。
创伤是不可逆的。
过度失血造成身体极其渴求血液,甚至出现嗜血症状。
往后只能依赖药物控制,忍受数不清的后遗症,才能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我跟影视作品里的吸血鬼不就没什么区别了吗?”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奚宿依旧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病房,第一反应是向告知他现状的奚烁打趣开玩笑。
奚宿撑坐起身,许久不活动的关节咔咔作响,连带着肌肉也酸痛不已。
“虽然我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并没有怨天尤人,“但幸好,我还活着,不是吗?”
“对,你还活着。”奚烁颤抖着在黑暗中抱住奚宿瘦削而冰冷的身体,温热的眼泪顺着流到奚宿的肩膀,渗进他的病服,“你记住,我是奚烁,是你的哥哥。”
奚宿失去了一切记忆,但对于面前这个涕泪横流的男人,他有着莫名的熟悉和信任。
而此后,奚烁承担起了哥哥的责任,奔波在赚钱的路上。
奚宿静养一年后,转学到了烟城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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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严堵上门的第二天,奚宿一走进教室,就发现同学们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着自己。
他走到座位边,拉开椅子坐下。
殷渝尘正翻着课本,把课本立起来,遮挡了一部分看向奚宿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打了声招呼:“早。”
“早。”奚宿浑然不觉,翻出笔记本看起知识点。
这种来自同学们的过度注视持续了整整一周,奚宿不是感受不到。
中午,奚宿夹着餐盘中全素的饭菜,百无聊赖地吃着,随时都能察觉不远处桌子上同学们的目光。
“就是他”“揍了钱严”等字句,磨得他耳朵都要生出茧子。
往后的半个月,料谁提到钱严,都会顺带提一嘴其眼眶上顶着的青紫,一遍又一遍谈及旧事……
奚宿算是彻底跟钱严结下了梁子。
也是那天之后,解甯来班里盯自习的次数多起来,每到放学前的时间,她都会来班里转上一圈。
或许是这个缘故,钱严再没有来找奚宿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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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殷渝尘转学刚好两个星期的周二上午,烟城持续了十几天的雨渐渐转停。
据天气预报报道,未来一周内都没有降水可能,这就意味着,原本因雨被推迟的运动会不再遥遥无期,而是近在咫尺。
还不到午休时间,学校就已经下发通知,将于本周三开始举办烟城一中第六届球类运动会,为期三天。
接到消息时,奚宿正趴在桌上补眠,没等他睁开眼,前排的陈允就已经拿着一张纸质报名表半转过身,直愣愣往他眼里怼:“奚哥,篮球还缺一个,我给你报上啊。”
自从奚宿揍了钱严的事情被大家得知后,陈允就发自内心地开始敬称奚宿为“奚哥”。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奚宿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陈允是叫自己,多次制止无果,他也就懒得去纠正了。
“都可以。”奚宿揉着眼睛坐起身,余光中瞥见殷渝尘手里拿着张空白的报名表,只静静看着,奚宿顺嘴问了一句,“你要报什么项目吗?”
“没有。”殷渝尘摇摇头,很快将表收进桌兜。
奚宿不知怎地,从那个动作里瞧出了些落寞。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什么,教室外一团骚乱,夺取了他所有注意——
解甯神色焦急,正疏散着课间走廊拥堵的人流,带着一位身形单薄的高挑女生从教室外匆匆经过。
女生梳着高马尾,戴着银质眼镜,一张瓜子小脸,容貌精致漂亮,她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小心翼翼托起在身前。
奚宿眼熟她,烟城一中没有人不眼熟她。
她是跟奚宿同级的火箭班班长赵悦梓,入校以来照片就被张贴在宣传栏上,稳坐年级第一的位置,从来没掉下来过,名字被各个任课老师拿来做教育学生的典范。
奚宿敏锐地捕捉到,赵悦梓托着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大片红肿,还泛着泡。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有痛觉感官一样平静。
奚宿以为是她经过太快,自己看错了。
陈允遇见热闹就第一时间上去凑,很快了解完状况,带着情报回来,心有余悸:“吓死人了,听围观同学说,刚刚学神在饮水机接水,应该是没回过来神,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一百度的开水直接泼在手腕上了。”
陈允口中的“学神”就是赵悦梓,奚宿已经对他嘴里突然蹦出来的称呼免疫了。
“幸好班主任恰好在旁边,一把抓住她胳膊,举在冷水下冲了好一会儿,现在送她去医务室了。”陈允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像是开了痛觉共享,仿佛连自己的手腕也疼起来,说着,五官不自觉皱在一起。
他抚了抚胸脯才冷静下来,尝试分析道:“你们说是不是学神学习压力太大,每天学的太晚精神衰弱才恍神的啊?”
奚宿思考了一下:“有这个可能。”
陈允感叹了好一会儿学神的刻苦用功和高中对学生的剥削,就被上课铃打断了发散思维,转头继续遭课业压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