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幕式前二十分钟。
高二十四班,班长马琳最后做起人数清点,她看着众多桌椅上唯一空荡的位置,不禁皱起了眉:“钱严今天早上来教室了吗?”
钱严的同桌伸着懒腰,熬夜打游戏的困倦让他睁不开眼,他不以为意:“没见着,应该是去网吧包夜通宵还没回来吧。”
“算了。”马琳遇见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往常钱严只当她的劝阻是耳旁风。
她也懒得多管闲事,于是走上讲台,对着班里迫不及待的同学们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大家拎着凳子排好队,有序前往操场吧。”
一片欢呼雀跃声中,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往教室外挤,而马琳跟在人流尾巴,出教室前望了一眼钱严的位置。
——椅子不知被谁绊倒,歪七扭八地躺在过道。
马琳瘪瘪嘴,转身跟着大部队一同下了楼梯。
-
奚宿拎着凳子慢吞吞往操场行进,他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萎靡不振。
最近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总是打不起半点精神。
可能是晚上睡眠不太好的缘故。
奚宿瞥见同样跟在队伍末尾的殷渝尘,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打着一把遮阳伞,远远与人流隔开,像是独自开辟了一块空间。
奚宿也是第一次见到殷渝尘这种,完全不习惯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甚至于连正常交流都十分抗拒的人。
几乎每天,殷渝尘除去解决生理需求,其余时间就一个人静静坐在座位上,唯一的消遣是盯着窗外发呆。
同桌两个星期,奚宿跟殷渝尘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太阳光线有些刺眼,奚宿将鸭舌帽向下压了压。
即将路过实验楼时,奚宿无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实验楼折射了刺目阳光的玻璃上,汇聚成的光点中央,有个黑点随着风的轻拂缓缓晃动。
最后像是受到外力,如离弦的箭一样,那黑点直直地跌落下来,“嘭”的一声,坠入熙熙攘攘人流不远处的空地上。
霎时,鲜血,尖叫,逃窜成为了普遍的意象。
奚宿勉力穿过骚乱的人群,朝着事件发生最中心的位置靠近。
他的视线穿梭在纷乱之中,终于锁定在某处被人们刻意避开的地面上。
奚宿看见脑袋被摔得粉碎、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相貌损毁得已经无法分辨,四肢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伏在地上,鲜血顺着蜿蜒流向地势更低的方位。
过于浓烈的血腥气似是让奚宿久未接触血液的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
他忍住剧痛,再度仔细观察。
——发现了鲜血裹挟着的尸体手腕上,系着一支蒙了尘土的机械表。
-
解甯拿纸杯接了热水,递给坐在沙发上身体颤抖个不停的女生穆云丽。
“……谢谢老师。”穆云丽的脸色惨白,嘴唇干涩,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恍惚。
半晌,穆云丽哆嗦着,呼吸愈发急促,几经调整,才勉强把话说出口,她红着眼眶,求助般看向解甯:“老师……我好害怕。”
“穆同学,你现在很安全,别担心,警察已经来了。”解甯蹲下身,尽量直视进女生的眼睛,给予她足够安全感。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解甯和穆云丽循声望去。
“小解,警察局来人了,说要找目击坠楼的学生了解情况,你问问她,看能出来一下吗?”教导主任疲惫不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有些发闷。
解甯看着穆云丽明显抗拒的眼神和不住摇着的脑袋,第一时间回绝:“抱歉主任,学生情绪激动,恐怕暂时不能配合。”
教导主任听到这话,尴尬地朝身后穿着制服的男人笑笑:“小沈啊,学生受了惊吓,你看这……”
“没关系的,就是找小同学聊聊天,如果不方便我就下次来吧。”男人语气柔和,口吻亲切,谦逊有礼的态度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穆云丽远远听见这道声音,心里防线已卸了大半,她明白命案当前,自己不该拖延查案进度,于是握住解甯的手:“老师……我没事的。”
-
坠楼现场很快被警察封锁,运动会的进程被迫暂停,受到惊吓的学生们被安排统一回到教室,由班主任进行心理疏导。
回教室途中,一道身影脱离队伍,趁乱拐进一条无人小径。
奚宿脱力地靠在粗糙水泥墙上,呼吸急促,咬牙承受着身体突发的异样。
——人体实验改造过后,他面对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本能地会产生**,即使有药剂可以抑制,不能及时补充血液的身体,也或多或少会有些不适。
刚刚他看见的那具尸体,被摔得粉碎,血肉飞溅,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奚宿却没料到,身体的反应如此剧烈。
他抬起胳膊,扯下袖子,自手腕到大臂上均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点。
——类似过敏的症状,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奚宿颤抖着手指,从兜里翻了好久,才摸出一支被他拿来应急的试剂。
猩红色的血液在管内浮动,奚宿勉强集中精力才拔出塞子,一饮而尽。
等待试剂发挥作用的时间足够漫长,久到奚宿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中,奚宿的意识变得模糊。
不久过后,循着奚宿消失方向寻来的男生面色凝重,浅色的瞳孔微微颤动。
他不可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少年瘫坐在地,额前冒着冷汗,紧闭着眼睛,睫毛显得很长,校服衣角无意识被其攥得皱在一起,苍白的皮肤透着红,仔细看来,才能看清其实这其实是大小不一的血色红点,且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殷渝尘明白奚宿的症状是见过血的原因。
他勉力保持冷静,第一时间仔细检查过奚宿身上的血点后,垂下眼眸,从胸前取下校牌,毫不犹豫,用锋利的边缘往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血口。
随即面不改色,立即递于奚宿嘴边。
而陷入昏迷的奚宿,无法做出任何回应,鲜血顺着嘴角流出。
殷渝尘于是用另一只手也托上去,聚拢成碗状,尽可能多地让奚宿汲取到。
他神色焦急,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用力从自己的伤口挤出更多血液。
他亲眼看着奚宿身上的血点渐渐褪去,才如释重负般撤下双手,从自己的内衬上扯下一条布料,简单将掌心的伤口包扎了下。
这时,殷渝尘蹲跪到发麻的双腿才有了喘息的档口,他顺势坐在旁边,浅色的发丝映衬的面庞上后知后觉显现出脆弱的神色。
不知过去多久,奚宿才揉着酸痛的脖颈醒来,神奇的是,他身上的剧痛消弭大半,环顾四周,这偏僻的地方只他一人,但他舌尖明显尝到血液的味道。
奚宿下意识触上嘴唇又拿开,盯着指腹那团鲜红,怀疑般凑近鼻尖,浓郁的血腥气与化学药品勾兑出的味道大不相同。
因为昏迷时记忆缺失,奚宿记不清刚刚来过的是谁。
也无法确认,是不是在他无意识状态下失控攻击了过路的人。
奚宿站在洗手台前,往脸上扑了几捧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憔悴的面容。
心乱如麻。
余光注意到胸前布料上横亘着几道突兀的血痕。
校服沾上的血奚宿拿清水搓洗了几遍也没能洗掉,他于是脱了外套拿在手上,谁问起就拿不小心染上红墨水的说法搪塞过去。
回到教室时,同学们少有的一片死寂,就连陈允都像鹌鹑一样窝在座位,一言不发。
代班老师同时是数学老师的朱婷,因为解甯现下抽不开身,所以先行来安抚八班同学,她看到奚宿,有些奇怪,询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奚宿无法说出实情,只说:“老师,肚子不舒服,刚刚去了趟厕所。”
朱婷点点头,没再多问,示意奚宿回座位。
就在奚宿坐下的瞬间,陈允幽幽的声音传来:“奚哥,我觉得……咱们学校不干净……”
奚宿刚想应一声陈允的话,一张纸巾从侧面被递过来,看过去,殷渝尘指了指额前。
奚宿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的刘海,应该是之前打湿还没干。
“谢谢。”奚宿接过来纸巾。
于是他边擦着刘海,边听陈允神神叨叨的讲述。
旁边的殷渝尘虽然低着脑袋,写着作业,实则有一搭没一搭听着。
“大概是六年前吧,咱们学校翻了一次修,是因为一场大火,死了好些人……有人说,今天的事是鬼魂枉死,回来索命了……”陈允越说越邪乎,说着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奚宿对于神神鬼鬼向来秉持唯物主义,他翻出课本,正要复习上节课学过的知识点时,突然瞥见殷渝尘握着笔的手上缠着道布条。
像是受伤了。
“宋晗你们知道吗?”陈允突然又开口。
奚宿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摇摇头。
“不是吧,校花你们都不知道啊,”陈允意识到跑题,把话题掰回来,“她已经失踪了半个月了,她父母报了警,但现在都没有什么消息。”
“这跟学校有什么关系?”奚宿不解。
“她是在咱们学校后边的巷子失踪的,”陈允的脸上浮现出恐惧,“……听说她走进巷子后不久,巷口唯一的摄像头就莫名其妙损毁了……”
奚宿想起来包里有张创可贴,刚从包里摸出来,正要递给殷渝尘。
“今天还死了人……这些事情都太巧,太可怕了……”陈允还沉浸在自己的假想之中,难以自拔。
殷渝尘笔触艰难地写着习题,胳膊被奚宿轻轻杵了几下,他转过头去,奚宿额前的发丝被擦得干燥,此时微微挑眉,朝他递来一张创可贴,做着口型:“别听他瞎说,都是假的。”
殷渝尘眼神落在创可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