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你今天拿的可不是什么好货啊。”
逼仄的厕所隔间里,瘦弱的男生低着头,不住颤抖,怀里抱着破旧的、拉链敞开的包。
男生面前站着位富家子弟,正不羁地从嘴里吐出烟圈,手腕上的名贵机械表能抵普通家庭半年的收入。
钱严,烟城一中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当地规模最大的医疗器械企业的唯一继承人。此刻却咄咄逼人,勒索了一包香烟。
生着一张不孬的脸,干出的全是孬种的事。
钱严额角有块显眼的创口贴,周身的气质活脱一个地痞流氓,他又猛猛吸了一口刚点燃的烟,就将其连同烟盒随手丢进了垃圾篓。
“明天带条华子来,老子不爱抽这种没味儿的,明白了吗?”钱严手指在男生脸上轻拍两下,以示警告。
男生畏畏缩缩地点头,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好”。
这时候,厕所隔间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短促又清晰。
钱严被这动静突然打断,肚里升腾起一股火,他将门打开,门前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他心里的怒气值一下子因为被戏耍而拉到了最高,正要发作。
一把伞尖还滴着水珠的黑色雨伞突然横亘在门前。
钱严愣了一瞬。
而下一秒,随着一阵劲风同时而来的还有拳头。
——直直地袭向他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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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高二八班班主任解甯揉着眉心,将手中那份让她看得眼花的验伤报告放在桌上。
办公桌前,两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站着,一个外套敞开半挂在身上,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一个站得很规矩,校服拉链拉到最顶。
“老师,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钱严率先开口,夸张地抬手点点脸上的青紫,被痛到皱起眉毛,语气不禁加重。
“这个叫奚什么玩意的同学,莫名其妙冲上来把我打了一顿,老师你再瞅瞅,我嘴角的肿几个小时都没消下去。”
解甯被钱严絮絮叨叨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立刻制止:“闭嘴,我让你说话了吗?”
她闭了闭眼,忍住怒意,转头看向另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男生:“奚宿,你为什么要动手打这位钱同学?”
一旁的少年低着头,微长刘海几乎盖住上半张脸,苍白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浓密的眼睫下眼神平静,鼻子高挺秀气,嘴唇透着红。
一副内敛安静,好好学习的乖仔模样。
他此时没有任何辩驳,反而十分坦然地承认下来:“看他不爽。”
“啊?”解甯被这表面乖顺男生一开口就是回怼的话语噎了一下,“所以你的确动手了对吧。”
奚宿点头:“嗯。”
“那我需要联系一下你的家长,让他来学校处理。”
解甯一天天遇到这些不省心的事,心气本就不顺。
她翻开联系表,看到奚宿那栏填着的监护人关系是“兄弟”之后,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事关赔偿,奚宿你给我一下你父母的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老师,我没见过我父母。”奚宿面色不变,神情自若,“让我哥来就行。”
解甯僵住神情:“抱歉啊。”
“没事的老师。”奚宿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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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阴沉沉的,绵密的乌云携着席卷天地的湿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这座南方的小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奚宿靠在办公室外的墙上,拿纸巾擦指骨上细密的伤口,侧身看见潮湿的玻璃有水珠滚落的痕迹,而一墙之隔,就是他所等待的打架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自始至终,奚宿没有说出实情。
奚宿知道,如果自己见义勇为的行径一旦和盘托出,他的确会免受波及,甚至能够得来褒奖。但被欺凌的同学,将受到钱严更严重的打击报复。
这并不是奚宿动手后想要看到的情况。
刚刚奚宿一拳挥在钱严脸上,余光瞥见蜷缩在墙角的孱弱身影,主人的眼睛闭得很紧,近在咫尺的一切仿佛都能因为眼皮合住而被隔绝开来。
男生眼角泛着红,脸上有几道淤青的痕迹,校服皱巴巴的,衣摆拖地沾上泥水,他紧紧把书包往怀里塞,极度恐慌般,整个人发着抖。
那个男生,他很害怕……
“吱呀——”
面前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迎面走出的钱严气急败坏,狠狠翻了奚宿一个白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概率是没讨到什么好。
而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是个男人,张扬地打了一排耳洞、留着半长发,回南天都硬生生蹬着一条破洞牛仔裤,外套不羁的单手拎在肩上。
奚烁,两年以来奚宿名义上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他看见奚宿,满不在乎勾起唇角,只是挑了挑眉,惊讶于一向不违纪不犯法的弟弟干出打架这档子事儿:“还算有点分寸,没打出血,说说吧,为什么打他?”
奚宿坚持那套说辞:“我看他不顺眼。”
“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那兔崽子一脸凶相,看着真是欠揍,张口闭口就是赔钱,一点儿学生气都没有。”奚烁指尖转着摩托车钥匙,不打算停太久,他风尘仆仆赶过来赔偿,马上又要赶回酒吧忙活,“我出于打人方家属的人道主义关怀,拿了五百给他。”
“但这小子不是善茬,他手里的验伤报告虽然是伪造的,却跟真的没什么两样,应该是有门路。”奚烁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说,“反正你多注意就行,有事跟我打电话。”
“嗯,我会的,”奚宿的目光落在男人额角的薄汗上,又移开目光,“你回去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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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刚刚看见钱严从咱班门口过去没,他脸上被人打得青青紫紫的,眼圈都肿了,活像个大熊猫。”
刚踏进教室门的奚宿,入耳第一句就听见班上大喇叭陈允夸张的形容,夹杂着同学们的哄堂大笑。
他循声望过去,一群人趁着课间簇拥在一起,毫不客气地津津乐道这个全校闻名的地痞流氓,究竟是怎么被人打了的。
“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他就该被揍一顿。”
不少人附和着,平时钱严混不吝的行事作风,只叫人敢怒不敢言,同学们积怨已久,现下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恶气,没人不想要拍手称快。
“奚宿,班主任刚刚突然找你什么事儿啊?”
正跟大家一起痛骂钱严的陈允看见奚宿进门,顺口问了一嘴。
奚宿将伞靠在门边,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独座坐下,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她就问我坐在后排看不看得到黑板。”
陈允“哦”了一声,相信了奚宿的说辞。
“我看班主任脸色那么难看,还以为你摊上事了,那就行,没事就好。”
陈允说完,见缝插针,重新投入进热火朝天的讨论,一群人仅在十分钟内,就钱严是惹到了谁才被打得这么惨一事,分析出了多个版本答案。
唯一知晓实情且是亲历者的奚宿,一坐到座位上就止不住地发困,于是趴在桌子上补了一觉。
醒来时自习课已经上了一半,传入奚宿耳朵疑似殴打钱严的对象已经变成“职校校霸”“黑/帮老大”诸如此类字眼。
奚宿不得不感叹同班同学惊人的丰富想象力。
而与此同时,本应独属于他的最后一排墙角单人单桌位置旁边,在他的睡梦期间,被拼上了另一套崭新桌椅。
陈允是奚宿前桌,发觉奚宿醒来,第一时间向他透露打听到的消息:“听说咱班要插班一位转校生,是从大城市云城来的,班主任现在正带着他在教务处盖章乱七八糟的转学证明,待会儿就到班上来,以后他就是你的同桌了。”
奚宿并不觉得多个同桌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兴致缺缺地翻出笔记本背知识点。
不一会儿,身侧的椅子被拉开。
有人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奚宿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男生穿着崭新的校服,浅棕色的头发柔顺,发丝及肩,半张侧脸如同女娲精心雕琢过般精致,鼻梁高挺,嘴唇纤薄,病弱气的面庞极尽脆弱之感。
他将包放在桌上,往外拿着课本和文具。
奚宿闻到其身上微不可察的药味儿,初步判断自己的这位新同桌身体不太好,平常应该离不开药供养。
男生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将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忙活了一阵,才想起来应该跟新同桌打个招呼,于是向奚宿简单的自我介绍了一下:“同学你好,我是殷渝尘,以后多关照……”
真正看清奚宿样貌的瞬间,殷渝尘脸上的表情停滞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平静,再没有半点僵硬。
“你好,我是奚宿。”奚宿打完招呼就继续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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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之前,有关钱严惹上校外大佬的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钱严就没打算放过奚宿,思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一帮小弟踩在放学铃上,堵在了高二八班门口。
“奚宿呢,叫奚宿滚出来。”钱严一脚踹开教室后门,直接迎面对上单肩背包站在座位边正要往出走的奚宿。
奚宿丝毫没有因为钱严的到来而显露出半分慌张,而是不紧不慢将椅子推进桌下,然后直视进钱严的眼睛,镇定自若:“钱严同学,请问一下你找我有事吗?”
面色之无辜,差点让钱严觉得自己被打的那一顿是不是臆想出来的。
他气到极点,皮笑肉不笑:“好你个奚宿,我也不跟你废话,就你爷爷我脸上这伤,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要不今天下午,你别想踏出这扇门。”钱严撂下狠话,摆手,他那群小跟班就死死守在了门框边,拦得水泄不通。
一通折腾下来,弄出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其他班级的同学挤在走廊,都想看看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惹了钱严这个活阎王。
而聚焦视线于事件主人公奚宿,男生身形瘦弱,站姿端正,外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在某个瞬间,围观者会产生一种钱严正在以强欺弱的错觉。
许久安静着的男生,在众目的注视下,终于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仿佛很困惑的模样:“是医药费五百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