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倒是面色缓和了不少,带着些阴阳怪气对罗应绅道:
“听到了吗,人家还在孝期呢!你一个大人,还不如孩子有眼力见,不问身份、也不问合不合适,就要把人往家里带,也不嫌晦气!”
说着,葛氏拉住罗应绅的胳膊往身边拽了拽,有意要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来:
“她自己也说了,已在外面订下住处,你何必再去违背她的意愿,咱们是何等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这一路与一群男子厮混在一起,谁知道干不干净,什么沾点亲的人都往家中领,你可曾替咱家的女儿想过?咱家女儿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行了!”罗应绅猛地一甩袖,本就不悦的脸上又添了几分恼怒。
“越说越离谱!哪有你这样编排人的?我潭弟的确只是个商人,那槐县地方虽小,月香也是规规矩矩在闺中长大的,咱们虽是隔了好些辈的旁枝,好歹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你如此诋毁我侄女,是要连我一起骂了?”
“当年我囊中羞涩,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弄丢了荷包,若不是潭弟慷慨相助,为我出了所有的花销,未必有今日的罗应绅!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谁敢阻挠我侄女进门?”
“月香,快些进来吧。”罗应绅与月香说话时,神色陡然和蔼许多。
又忙不迭地吩咐下人:“你们几个,快去帮月香拿东西。”
葛氏吃了数落,用力剜了月香一眼,扭过头愤愤地离开。
柳氏站了片刻,目光来回看一圈后,也带着一双儿女离开。
罗铮夫妇说要回去照顾孩子,与罗应绅道别后离去。
门外除了罗应绅,只剩下戚氏和她的侄女,罗府的下人已陆续将月香的东西拿着进门。
罗应绅此人偏执易怒,表面看起来和气,其实都是伪装,若他决定的事不能遂意,八成是要撕破脸皮,月香自然不能再提住在客栈的话。
罗应绅领着月香进府时,戚氏就跟在他身边,她表情总是淡淡的,脸上不带任何笑意,却也无一丝戾气。
戚梦君和她姑姑很像,也不爱说话,只是目光偶尔在月香身上打量一下。
月香未施妆面,头上绾了两朵薄薄的云髻,左右各戴一支珍珠点缀的白玉花,肤色白白净净,除了有些疲态,看不出旁的瑕疵。
至于穿着,下半身是牙色的缎面褶裙,裙子上带有竹叶暗纹,上身穿了件月白短袄,布料很细腻,但看不出是否名贵,反之不像传闻中的商贾那样张扬。
总的来说,她觉得罗月香很好看,看起来也舒适。
月香穿过门厅,绕过照壁,要走一段凹凸不平的卵石路,她刚一抬脚,不慎被绊了一下,忽然一只小臂伸到面前,她适时扶住,得以借力,正好稳住了身子。
月香松开手,对身旁的戚梦君道了声:“多谢。”
“不客气。”
戚梦君收回手,仍旧没什么表情。
到了正厅,罗应绅一边请月香入座,一边叫人去准备屋子和膳食。
月香没急着坐,对罗应绅道:
“月香此番来打扰,已是十分不敬,我从家中带了些薄礼,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罗应绅放下正在喝的茶水,赶紧对下人道:“听到不曾?还不快去将主母和姑娘们都请来,有客人呢!”
不出两刻钟头,罗府的女眷陆续都来全了,有人换了衣裳,将妆发重新打理了一番,有人方才未见出门相迎,此时却是来得最快的。
罗月香带来的礼物也已经分放好,首先取出了罗应绅的那份:一块松烟墨,一支玳瑁狼毫湖笔。
“哎呀,这!”罗应绅作为一个文人,看到喜爱的东西自然两眼泛光,不过为了不失体面,很快就拢住情绪,对月香赞叹:
“月香用心了,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族伯喜欢便好。”
罗应绅“诶”了一声,道:“还叫什么族伯,显得多生分啊,以后就叫我大伯!”
月香颔首,余光扫过葛氏,随后呈上给她的礼物:一对以赤金打造、镶嵌了珍珠的花丝步摇。
葛氏看到锦盒之中的东西,紧绷已久的脸顿时有些微变。
她咬了咬牙,目光在金闪闪的步摇和月香身上来回看了看,原本覆了一层寒霜的脸虽有些松缓,却并无感激之意,反倒对月香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葛氏从第一眼就不喜欢月香,月香生的太过明艳,既有足够的钱挥霍,又出手大方,还这般会收买人心,她更加担心月香会挡了她自家女儿的路。
可偏偏就是她最厌恶的人,送了最合她心意的东西,这样昂贵的首饰,以她娘家背景,以她现在的身份,想去定制一套都要咬牙花不少钱。
葛氏示意女使接过东西,还不忘数落月香:
“你不必上赶着巴结我,你能进罗府大门,若非主君留情,我是不会点头的,既然来了,日后在这座宅子里务必小心行事,恪守规矩,否则,若是败坏了我家门风,我照样不会留你。”
月香垂眸,未在面上浮现任何表情,就凭葛氏前世对她做的那些事,送这等好东西给她简直是白瞎,可来都来了,场面总要过一下。
等月香报了大仇,日后定要把她的东西拿回来,去救济灾民、去帮深陷泥潭的妓人赎身,都比便宜了这个毒妇要好。
随后是姨娘的礼物。
府上共有三位姨娘,除了方才见过的柳氏和戚氏,还有一位冷氏,因为刚怀上身子需要养胎,所以不便出门迎接。
三位姨娘,月香为避免厚此薄彼,为每人准备了一只羊脂玉手镯,玉质细腻,也是玉中上品。
东西送到各自手中时,葛氏的眸光幽幽从她们手上掠过,最后停在柳氏身上,扫出去一道眼风,柳氏视线一颤,下意识捏紧了帕子,将镯子掩在袖中。
到了罗铮夫妇,罗铮与其妻柯氏成婚三年,去年刚诞下孩子,月香将他们的礼物放在了一起,给罗铮的是珊瑚扳指,柯氏的是一对东珠耳坠,孩子的是一块长命锁。
夫妻二人与月香点头示意,表明笑纳了她的礼物。
接着是罗应绅的三个女儿和一个次子,月香给三个姑娘分别准备了一对细金镯。
东西呈到各自面前,唯有罗念锦安安静静地接下。
罗钰眼皮耷了耷,看这镯子与看罗月香一样,充满不屑,她命人将东西收下去后,目光在罗月香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罗钰是嫡长女,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样样皆会,母亲在她耳边吹风,让她务必小心这个容貌出挑、狐狸精一般的商户女,可在她看来实在是小题大作,这盛京之中的贵女若只拼样貌,那还要身份地位做什么?那勾栏之中风情万种的多了去了,她还要一个个去相比不成。
况且,罗钰不觉得罗月香有多美,与她相较,罗月香还是丰腴了些,跟盛京之中那些贵女没甚差别,她罗钰自视为京中最曼妙轻盈的女子,没人比她的脸更小,也没人比她的腰身更加盈盈一握。
名动盛京的郑家双姝,她也是见过其中一个的,一位是当今皇后,另一位是皇后的堂妹郑佳妤,郑佳妤那样美貌,不还是不及她苗条。
罗镶看着姐姐高傲的样子,也学着她,对罗月香感到不屑,她将镯子拿起来看了看,见的的确确是赤金打造,本着不要白不要的道理,直接叠戴在手上。
但她不会对月香有一丝好感,就像姐姐说的,这种自认为不差钱的商贾人,即便出手再大方,也只能拿出些俗不可耐的东西,所以她自然也跟姐姐一样,不会去出门迎接这样的人。
此外,她很讨厌罗月香的名字,这名字与她的太像了,稍不注意便会听岔,一个商贾与她用相似的名字,实在是拉低了她的身份。
月香送给罗子铭的是一块同心怀古玉佩,寓意平安顺遂,但这并不是月香最真诚的祝愿。
罗子铭手虽接过玉佩,目光却远远的黏在月香身上,轻佻,贪婪,即便他遗传了双亲姣好的容貌,也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油腻猥琐。
罗月香对此视而不见,转身去取了在场最后一人的礼物。
顺序排到了最末,东西自然就不能送差的,这是月香的规矩。
她亲自将锦盒送到戚梦君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条沉香木珠串,这珠串戴在手上可绕三圈,其中一圈刚好是形形色色的七彩宝珠,串上还挂着流苏,轻盈雅致。
戚梦君很喜欢这个东西,连同锦盒一起收下,给了月香一个极浅的笑。
分完礼物,众人陆续散去,为月香准备的屋子也收拾得差不多,在下人带领下,月香与小满带着随身物品前往。
等到了地点,月香发现这处的院子竟和前世不一样。
同样是位于府邸的东北处,前世的院子略有些狭小,旁片靠着竹林,采光不好,容易有虫蛇鼠蚁之类,屋子也是冬冷夏热,害从小没怎么吃过苦的月香无端受了不少折磨。
这次呢,罗应绅竟叫人为她挑了个敞亮的院子,院里有一颗高大的树,夏天可以用来纳凉,院子西边有个小花园,穿过花园还有水榭,莲池,这样的环境,罗应绅竟舍得?葛氏竟也同意?
月香不禁开始怀疑,这看似得了好处的表象之下,是不是藏着什么猫腻。
简单安置后,一直安静的小满见到府上的下人离去,忍不住低声开口:
“姑娘,咱们真打算在这住下吗?婢子瞧这些人都不大好相处,尤其那个主母,说话那样难听,咱们在槐县那么些年,都没见过说话如此不堪的。”
月香想起前世那些事,也小声道:
“这才哪里到哪里,以后你务必小心些,做到时刻与我形影不离,这里的人,弄不好下一刻就能要了你的命。”
小满神色有些惊恐,这种害怕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她家姑娘从来不开玩笑。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月香比了个“嘘”的姿势:“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