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使径直走到屋里,对月香道:
“月香姑娘,主君请你去书房一趟。”
月香不用猜便知道罗应绅的用意,对女使道:“请带路。”
罗府的书房在哪个位置,月香依旧印象深刻,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她有意走得很慢。
路过花园时,碰巧听见两个女使在说话。
“这大娘子实在是过分,我们娘子那只玉镯子拿到手里还没捂热呢,就被她抢了去!”
“这……怎会如此?”绿衣女使不敢相信。
粉衣道:“怎么不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姨娘但凡得点什么好东西,全都孝敬了她,自己的妆奁盒子里从来都留不住一件像样的首饰,今儿刚收下的礼物,还没带回屋里,就听见大娘子说,在华翠斋里看上一个玉镯子,想给钰姐儿添到嫁妆里面去,又说嫌贵,还没买下,我们姨娘听了,当时就将玉镯子从手上褪下来,献给了她。”
“如此说来,既是你家姨娘亲自送的,也怪不得大娘子。”
粉衣女使翻了个白眼:
“可拉倒吧,她一贯喜欢这样旁敲侧击的,我们姨娘若不是怕铭哥儿和锦姑娘被人欺负,何须这般忍气吞声,她回去哭了好久,回回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你可得提醒你家姨娘小心些,别到时把另外两个姨娘的镯子也抢走。”
绿衣女使当没听到,只是劝她:“行了行了,以后得了东西记得藏好,别让人瞧见,你在这说这些,若是被大娘子听见,可了不得。”
粉衣女使有意朝月香这边侧过头,道:“她可听不到,她这会怕是关紧了门,在屋里商议如何将碍眼的人赶走呢!”
这时,带路的女使走着走着见身后没了人,赶紧折了回来,看见月香和小满还在花园里,面上释放出几分嫌弃:
“怎么才走到这里?我还以为人丢了呢。”
月香不吃她这副脸色,从容道:
“这园子太大,姑娘又走得太快,我险些迷了路,姑娘比我懂规矩,又对这里早就熟悉,何不多担待担待。”言罢,示意小满拿了几个银锞子,送到她手里。
那女使得了赏赐,瞬间褪去怨气,笑着道:
“姑娘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担心主君等急了训斥我,才走得快些,您这边请。”
小满跟在月香身后,想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满脸都有种大开眼界后的愕然,忍不住在月香耳边道:
“姑娘,这女使变脸好快,比我还快,还有方才他们说的大娘子,说话难听就罢了,做事竟也如此难看,姑娘送给人家的镯子,她也要抢走,那位姨娘好生可怜。”
月香慢下脚步:“小满,在不相熟的情况下,不要同情任何人。”
葛氏的确恶毒,但这柳姨娘更加不是什么善类。
前世,葛氏对月香做的事大多都是经柳氏之手,她不仅对葛氏言听计从,还会为葛氏提供更胜一筹的计谋,即便她也恨葛氏,但她没有任何靠山,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为了让儿女能在葛氏手底下讨活,她甘愿做葛氏的打手。
她在月香面前装可怜,月香险些就着了她的道,从那之后月香便明白:有些人就像毒蛇,你同情她,她非但不会感激,还会反咬你一口
她曾亲口问柳氏:“既是受胁迫,为何不学会反抗?”
柳氏用一种骇人听闻的眼神看着月香:
“反抗?她是妻,我是妾,她有人撑腰,我没有,妾等同于奴隶,我这辈子都斗不过她,你叫我如何反抗?”
即便,月香愿意帮她,她也不愿相信自己能斗得过葛氏。
腰弯久了,就再也直不起来,听话的狗做久了,是会认主的。
有些人表面看着可怜,其实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
到了罗府书房,罗月香止步在门外,目光幽幽地往四下里打量了一圈,顿觉周身笼下一层阴霾。
前世,她为找到父母被害的完整证据,查探了很久,最后罗应绅觉得自己难逃一劫时,向她承认,罗思潭之所以被害,是因为他在这间书房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彼时,书房里除了罗应绅还有一人,勤国公郑士远,罗应绅背后真正惦记香方的人。
郑士远那时正在和罗应绅商量一些重要之事,这些事是他们二人的利益链,随便拿一件出来都是掉脑袋的死罪,且二人也不知罗思潭听了多久,郑士远为了不让秘密泄露出去,伙同罗应绅直接在罗思潭回去的路上动了手。
至于母亲被害,其实只是他们杀红了眼,想早日实施计划谋取香方。
后来,月香见到郑士远,他却说:
“没错,罗思潭的死有我一份,但我不是主谋,罗应绅才是,他已经死了,你觉得,以你的能力,可以杀了我吗?”
二人面对面站着,月香恨不得生啖其肉,他却只是轻慢地笑笑,不是威胁,也不是鄙夷,而是月香的恨意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他是勤国公,他的侄女是皇后,他还是曾啸昀的岳丈,曾啸昀怎会为了月香的个人仇怨去对付自己的岳丈。
而罗月香被曾啸昀以家人的性命为威胁,被困在曾家内宅那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只要曾啸昀一声吩咐,她就会被禁足,院子被人死死把守,她哪里都去不了,更不用说报仇。
“月香来啦。”
屋里,罗应绅等候已久,听见外面有动静,主动开了门。
月香看到这张虚伪的笑脸,嘴角微微抬起:“大伯父。”
罗应绅请月香进了书房,关上门,脸上转眼便化作悲戚状态。
“月香,我听闻你父母的死讯时,十分悲伤,尤其是你父亲,早知道他在即将到家的日子遭到歹人谋害,我就该多留他几日,他呀,就是太心急了,急着回去和你们相聚。”
月香勾起伤心事,眼中一瞬间潮湿,她静静垂了几滴泪,捏着帕子轻轻在脸上擦着。
罗应绅眼里带着试探,劝慰她:
“孩子,不哭,以后就安心在大伯这住下,大伯若是找到害死你爹娘的凶手,定不会放过他们!你爹临终之前,可有与你说过什么?亦或是,可有说是何人害了他?”
月香连连摇头,泪流得更凶。
“我爹被人一箭射杀,还没与我说上话,就断气了,等我回到家中,我娘也已经中了毒,根本来不及告诉我什么。”
罗应绅闻言,面上透着些得意。
“大伯父,月香感激你心善收留,只是县衙说我家的香害死了人,将二叔抓走了,并且只给我们三十日期限,等三十日一到,我还需回到槐县与死者家人对簿公堂,我不知该如何做,不知道大伯可否给我一些提议?”
“这个……若能证明香没问题,我相信知县自会还你一个公道,对了,香方在你手上吗?届时按照香方去查验香的成分,就能判断问题是否出在香上。”
月香听罢,将家中库房着火的事情娓娓道来。
罗应绅一听,震惊的神态简直表演得出神入化:“烧了?”
月香哭声更重,忍不住自责:
“都怪我没用!爹娘出事后,我分身乏力,只顾守着灵堂,没有注意到库房走水,那场火烧的严重,库房中的古玩字画、珍宝首饰全都烧没了。”
“不过,二叔说,只要家里制过的香,他都记得方子,只有少数未曾制过的失传了,如此也能挽回不少损失,不过,二叔还未来得及写下方子给我,就被县衙抓走了。”
罗应绅叹了一声气,道了一句“天灾**”后,陷入沉默。
月香用余光观察了他的反应,看起来,倒有些真情流露。
对罗应绅而言,香方其实没那么重要,他在意的是他背后之人,若是交不出香方,就换不来他想要的好处,甚至还有可能带来麻烦。
如今月香已安心投靠他,他该如何把握,才能一次弥补失去香方造成的损失呢。
罗应绅视线再次投在月香身上,自以为将大伯的形象演得完美无瑕,却不知,他的那些算计,在月香眼里展露无遗。
“月香啊,以后这家中产业,你打算怎么办,会制香吗?”
月香眼中布满迷茫,垂下头,道:
“月香不才,让大伯父见笑了,母亲说我没有制香的天赋,且制香是个体力活,她怕我身子吃不消,从未悉心教过我,不过,做生意的事,我倒是通晓一些,我已决定,将家业都交给二叔打理,以后我就在铺子里帮帮忙,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罗应绅点点头,似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月香观他如此,心里的棋局已有了初步走势,该试探的都试探了,罗应绅暂时应将消停一些时间。
见时候不早,月香顺便又道:
“大伯父,槐县的铺子还关着,我想京中的铺子应当好好经营,今日我看天色还早,想去一趟铺子里,我知道大伯母不愿见我,怕惹她生气,便只能同大伯父说一声。”
罗应绅未做思考,点头同意。
月香既然会做生意,日后拿捏好了,赚的钱还不都流入他罗应绅的口袋,总之,不管是罗月香还是罗思渊,他都要好好把握在手里。
“去吧,要不要伯父派几个人护送你?”
月香忙婉拒:“不用了,就这点路,不必铺张浪费,月香会尽力在天黑前赶回来。”
说什么护送,其实就是监视。
月香虽然已拒绝,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先不去海家。
她回屋做了些准备,带着小满直接去了罗家在盛京的香铺。
盛京的铺面很大,因为客人多,赚的钱也比小地方多,爹爹生前非常重视,月香自然也要重视。
月香刚一只脚踏进门槛,掌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少东家?”
“是少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