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香放下笔,不疾不徐道:
“你还记得惊蛰吗。”
“先是惊蛰,后是老胡,坏人总是想着法子在罗家安插眼线,惊蛰死了,老胡被逐了出去,罗应绅极有可能会再收买其他人,罗家人口众多,我们不可能一刀切,只能一步步去试探,排查。”
“遇上强人的消息传回去,二婶受惊担忧,她身边人自然会知道,府上若有新的奸细,定会费心探听并将此事传给罗应绅,盛京罗家那些看我不顺眼的,必然不会放过这个贬损我的机会,等我到了盛京与他们会面,自然就能猜出家中是否有奸细了。”
小满大抵听懂了,却仍然发愁:
“就为了找个奸细,值得损坏姑娘的名节吗?”
月香安慰她:
“我已在信上写了,虽遇强人,但有惊无险,再者,今日那位郎君特派人护送我们,他们都能作证,别有用心者若敢造谣,岂不是嘲笑那郎君无用?那人可是大有来头,寻常人得罪不起的。”
至于名节,若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要那些虚无的东西有什么用。
况且,她将来即便嫁人,也不会嫁到盛京去,那些流言蜚语究竟会害她还是帮她,还未可知。
月香将写完的信分别封好,一份光明正大请瑞王的人帮她去送,另一份则让小满另外找人送。
等小满出去后,她将信件交给了瑞王的侍卫。
“可否劳烦壮士帮我送一封信到家乡,我对此地生疏,若壮士能帮我找到最快的门路,所有花销都由我来出。”
护卫拿着信件还未来得及观摩,视线忽然投向月香的身后。
罗月香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回头一瞧,竟看见那道墨紫色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赵景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带一丝前世伪装出来的纨绔形象,步伐稳健,不怒自威。
月香心底有一些起伏,她努力压了压,主动开口:
“郎君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送一封信到家乡,不知能否请郎君帮个忙?”
赵景瑜目光从侍卫手中扫过,淡淡问:
“一封信而已,为何要我帮你寄。”
月香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我观郎君不似常人,想必有些实力,能找到最快的门路,且郎君又借了人一路护送我,觉着定能安全到达,便想先将报平安的信往家中寄,等我到达盛京,家人也差不多收到信了。”
赵景瑜看着罗月香,没说话。
半晌,他唇角微动,眼尾含着一丝不怀好意,问:
“你就这么肯定我的人能将你安全送到,就不怕,我不是个好人?”
月香道:“郎君说笑了,我看郎君面貌不凡,怎会是坏人。”
是好是坏,有时只在一念之间,若他对月香没有恶意,不与月香为难,那他就是好人。
月香这样想。
“若是没说笑呢?”赵景瑜微微俯下身,脸往前凑近了些。
月香倏然抬眸,对上赵景瑜的目光,直直地望着。
赵景瑜也仍旧这般看着月香,不到一拳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两双眼睛里藏着各自的秘密,同时又都想把对方读透。
“那郎君是坏人吗?”
闻言,赵景瑜的目光先有了波动。
月香又道:“我与郎君素不相识,也无仇怨,不过萍水相逢而已,郎君犯得着与我这个普通女子为敌吗?”
普通女子?
赵景瑜顺直腰身,头往旁边偏了偏,又挪回眼前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心想:他要重新认识下“普通女子”这几个字。
他顺手拿走侍卫手里的信,在月香面前晃了晃:
“这次的人情,你又打算怎么还。”
罗月香在袖囊中翻了翻,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来:
“这是解毒丸,中毒之时立刻服下可以救命,对寻常毒药有用,旁门左道的不行,郎君身边有那么多高手,平日里舞刀弄剑难免受伤,若是中毒,兴许用的上。”
“不过,只有十丸,需要省着点用。”
话未毕,赵景瑜跟着道:“也包括那藏剑簪上的毒?”
月香脸色不由地一僵,未经思索,她略微降低了姿态:
“我那簪子是用来防身的,防的是遇到强人或劫匪之类,并非针对你,你若觉得此物危险,可以先还给我;对了,郎君叫什么,住在哪里?或者官拜何处?等我忙完手头之事,正式备上谢礼,亲自去向郎君道谢,一支簪子一瓶药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没等罗月香说完,赵景瑜拿走了她手中的瓶子,生怕她一反悔就要收回去。
这时,赵景瑜的手下蒋骁找来,似有要事上报。
赵景瑜转身要走,临迈出半步,又回过头来:“那簪子里是什么毒?”
“乌头。”
赵景瑜似笑非笑,带着满意的姿态,消失在路口。
月香喘了一口气,赶紧回到客栈。
小满已送完信回来,月香关上门,问她:“可还顺利,有没有被人跟踪?”
小满道:“姑娘放心,婢子这一路小心谨慎,没有黑衣人跟着;姑娘特意写了两封一样的信往家中寄,总该有一封安全到达的,那位郎君都派人护送我们了,不会连一封信都不愿帮忙寄吧?”
月香原本心里没底,她交给赵景瑜的那封信能不能送到不重要,她只是想试探赵景瑜的态度。
若能原封不动送到,至少可以判断他对月香没有敌意。
反之,他若真的记恨月香,也许拿到手里看都懒得看一眼就撕了。
若他借此机会拿捏罗家人,便是对罗家香方动了心思。
若他没有,便可暂时排除嫌疑。
这件事的结果对月香至关重要,酿下恶果的原因之首便是识人不明,这一世,她会将所有与自己交手之人都不视作巧合。
只有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她才能凭这点薄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
赵景瑜手里那封信不重要,另一封自然就重要了。
她在信中告知二婶自己去了盛京罗家,并且强调自己会在一月之内归家,若一个月到了没能回去,自然是遇到了麻烦,类似的话,月香出发之前和白氏交代过。
罗家在盛京养了一些护卫,毕竟山高路远,盛京的铺子一旦出点什么事,总需要有人来保护。
届时月香如果在盛京遇到不便,二婶只要往铺子里飞鸽传书,那些护卫就能出来救急。
这个主意还是罗思潭想的,月香想起爹娘惨死的模样,那些沉下去的悲伤又缓缓涌上心头。
有了专人护送,月香重新置办了马车,这一路走的官道,几乎畅通无阻,只用六日就到了盛京。
马车入了罗府所在的巷子,月香让那些护卫就送到这里,谁料他们一根筋,非要将月香送到罗府才罢休。
无奈之下,月香出了银钱叫镖局的人先自行去驿馆安置,待马车到了罗府,她一下车便与向门房自报身份,请他们回去传话。
等了近半个时辰,罗府的大门缓缓自内打开,一众人从门内迎了出来。
虽然过去了很久,罗月香仍记得这些面孔。
为首的是罗应绅与妻子葛氏,葛氏身侧是姨娘柳氏,柳氏身边是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女,罗子铭和罗念锦。
葛氏另一侧是她的嫡长子罗铮与儿媳柯氏,身后是姨娘戚氏,戚氏身边站着的女孩是她娘家的侄女,戚梦君。
罗应绅目光落在月香身上,虽说这已是第二次见了,但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月香年幼时他曾见过,小小的一个,被谢氏抱在怀里,病怏怏的,没什么血色;年前他途径颍州去过一次槐县罗家,无意在园子里见了罗月香一眼,那一眼简直惊为天人,不过十几年,那个病恹恹的孩子竟出落得如此标志。
原先他看自家几个女儿都是亭亭玉立,端庄秀雅,可现在罗月香一来,莫说自家的,便是当今皇后与她站在一起,恐怕也稍逊一筹,同理,月香这等容貌若是送进宫做娘娘也堪堪做得……罗思潭心神飘忽间,忽然有些愱殬。
明明都是一个祖宗,罗思潭与谢氏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还能挣花不完的钱!不过,好在他们二人死了,罗月香主动来盛京投靠,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饼,这等美色若是能为他所用,不知能换来多少好处。
罗应绅决定,他要好好从长计议,为罗月香寻一门既能令他满意,又能让月香满意的婚事。
“是月香来啦?”
月香按照盛京的规矩,两手交叠,浅浅行了一个万福礼。
“月香见过族伯。”
罗应绅笑得合不拢嘴,留意到那些黑衣侍卫,便问:“这些是……”
为首的合拳道:“我等奉主人之命将罗姑娘送到此地,既已送达,我等的任务就完成了,告辞。”
“主人?你家主人是……”罗应绅有些不摸着头脑。
没等他问完,护卫整齐地离去。
月香见机解释:
“他们是我花钱雇的,主人便是他们的东家,我一个弱女子孤身出远门,为防备遇上坏人,总要想办法找人保护自己,他们都是做正经营生的,族伯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
罗应绅摸着胡子,面上虽信了,目光却狐疑地跟在那些人身上,直至他们消失,随后,他又笑道:
“这一路受了不少累吧,快些进门,我这就去叫人备下一间屋子来,先安顿好,我再命人为你准备吃的。”
话未说完,葛氏眼皮一耷,伸手扯了扯罗应绅的衣袖,只差将“不欢迎”几个字写在脸上。
月香比谁都清楚,葛氏不喜欢她。
见到月香的时候,一群人里唯独葛氏全程冷着脸。
但月香并不在意,她没急着进门,而是委婉道:
“月香此次来盛京,只因家中出了事,二叔又被官府抓了去,月香实属无奈,才不得不来向族伯求取建议,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月香又尚在孝期,贸然打扰有失体统,月香已在外定下客栈,待沐浴之后再请族伯往酒楼一叙。”
“啊?这……”罗应绅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