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小满眼珠子左转右转,见这么多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刀,不禁心头惶恐,两腿有些发软。
可一想到这些人要对姑娘图谋不轨,唯有自己能保护姑娘,便鼓足了勇气,张开两臂将身后拦得死死的:
“你们胆敢欺负我家主子,我跟你们拼命!”
言方出口,不知是什么东西“嗖”一下从头顶划过,眨眼工夫,车上另一个竹筐的顶盖已被远远弹开。
赵景瑜掷过暗器的手继续掩入袖中,目光触及筐里那刻,原本寒若冰霜的面孔骤然多了几分松弛。
他脑袋一歪,眉梢似有若无地抬了抬,微微勾起的唇角掺着几丝趣味:
“你家主子还挺特别。”
小满转过头,猝不及防骇了一跳。
不知月香往脸上抹了什么黑黢黢的东西,不但没抹匀,她窝在竹筐里只露出个脸的样子,活像个受惊的大花猫。
赵景瑜看着这张花猫脸入了神,女子漆黑如墨的一双瞳孔直勾勾盯着他,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有些情绪明明呼之欲出,却又难以参透,好似下一刻,她就会挥舞爪子朝自己扑来。
探究欲使赵景瑜再次抬起步伐。
罗月香紧攥着裙摆,另一手则悄悄握着她防身用的藏剑簪,由于紧张,出了汗的手心已有些滑腻。
对面男子每逼近一寸,都使她对他的恐惧放大一分。
就在赵景瑜抬起一只手时,月香豁出一切拼尽力气挥起手里的剑簪。
恰在此刻,一道银光猛然从她眼底反射,镖师之中一个满脸胡子的人在众人未及反应之下腾空而起,举着刀朝赵景瑜后背斜劈而来。
赵景瑜身子一偏,轻巧避过,他手下的黑衣侍卫紧跟着群起而上,朝镖师发起围攻。
大道上尘土四起,展开激烈的打斗。
该镖师以一敌众,招招处于防守状态,却招招未落下风,好似在陪这些人闹着玩。
与所有人过招两个回合后,他扔下一枚烟丸,翻身滚入路旁的树丛里,等烟雾散去,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景瑜略有嫌弃地掸掸面前的灰尘,抱臂看着罗月香:
“你准备一直蹲在筐里?”
月香脸上看不出波动,她从竹筐里站起身,倚着小满的搀扶下了栈车。
“叫什么。”赵景瑜问。
“墨宝。”墨宝是月香的乳名,虽说长大后没再用过,但乳名也是名,不算撒谎。
“你是哪里人?”
“颍州人。”
“要到哪里去。”
“盛京。”月香答得从容不迫。
“去盛京做什么?”
罗月香捏着手里的剑簪,突然后悔,刚才不该冲动。
以赵景瑜的性子,敢对他动刀子,只怕已经被他记恨上了。
月香若是说实话,万一牵连到无辜的海家……不行。
她得把祸水往别处引。
“家中出了事,我要去盛京求助亲戚。”
“亲戚叫什么?”赵景瑜不厌其烦。
“我族伯姓名罗应绅,在户部任职。”
赵景瑜做出思索的样子,问身侧之人:“户部有这个人吗?”
黑衣侍卫道:“户部侍郎确实有个姓罗的。”
赵景瑜道:“你也姓罗?”
月香暗暗叹一口气:“是。”
赵景瑜面朝着刚才那个镖师消失的方向,又问:“那人你认识?”
月香脑中闪过疑虑,没有停滞,果断摇头:
“不认识。”话说,她也想知道此人是谁。
赵景瑜目光又扫过一群镖师:
“你是被他们挟持的?”
月香立即道:“没有!”
“是我……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
赵景瑜的侍从神情立时有些荒诞,加大了声音对副镖头道:
“你家养的家禽长这样?”
原本像吃了黄连的镖师们个个你看我我看你,哭笑不得。
赵景瑜问完话伸了个懒腰,昂着脖子指了手下一半的人数:“你们几个,护送墨宝姑娘去盛京。”
“记住,务必将人安全送到目的地。”
“是!”
罗月香听到这话,像是在耳边炸开一道雷。
可她如同被人扼住了脖子,喉咙发紧,发不出反对的声音。
毕竟,反对也是无效。
只能顶着黑黑的脸,自我将情绪消化。
随后,她看见赵景瑜脸上带着细微难辨的笑意,嘴巴又对着自己一张一合:
“我帮了墨宝姑娘一个忙,姑娘打算如何还我这份人情?”
罗月香目视着他,眼睛不眨一下:
“郎君需要我怎么还?”
赵景瑜抬手从她头上取下一样东西,未等月香反应过来,又拿走她手中的剑簪,放在眼下仔细观摩起来。
月香见他柔和的神态里混着一丝犀利,心跳不禁再次加快。
俄顷,赵景瑜将两物拼回一体,表情满意:“就以此物为谢礼吧。”
这剑簪与月香头上的木簪原是一体,赵景瑜早就看出来了。
这位魔丸的纠缠终于告一段落。
耽误了太多时辰,月香令众人重新整好行装,在瑞王手下的“护送”下往临川城进发。
看着那道墨紫色的身影被甩在原地越来越远,月香泪水悬在眼眶里,松开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姑娘,你还好吧?”小满隔着竹筐关切地问。
她平时大大咧咧,却也看出了月香的不对劲。
月香觉得很不好,短短功夫,她简直度日如年。
瑞王把她的心气都吓退了,现下她几度晃神,没了方向。
她用尽办法只为避开去盛京罗家,也预想过可能会出的各种岔子,唯独没料到自己会主动送上门。
赵景瑜定是为了验证她是否说谎,才会派人一路监视她,这些侍卫有头脑有身手,并不好糊弄,她根本没机会逃跑。
唯一的选择,只能等到了罗府再想办法脱身。
罗月香气得有些头疼,用力按了按眉心。
这个瑞王,她那会就该果断一刀扎上去,毒死他。
城外,赵景瑜与手下仍立在原地,黑衣侍从见他一直把玩那支簪子,感到不理解。
“殿下,这个叫墨宝的女子和我们要找的人有关系吗。”
赵景瑜摇头,目光却未从手中移开。
“既无关系,那殿下管她做甚?”侍从更不解。
赵景瑜抽出剑簪:“裴印啊裴印,你瞧,这木簪内壁有一层铜,铜上的颜色很奇怪,是因为涂了毒药。”
“这剑簪上仔细看有细密的小孔,孔里也藏着毒药,要是被扎一下,八成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裴印神色一凛。
赵景瑜还没说完:
“再看这个剑簪,木簪用的上好檀木,剑身虽是以铜打造,上面却鎏了金,外面还镶了宝石,如此别致的物件,连宫里都不多见,这女子可不简单。”
“不仅不简单,她还很有钱,她身边那些人虽然看着废物,但也不是寻常废物,应当是她雇来保护自己的,还有那两个箩筐,里面居然放了香料,比本王还会享受。”
“她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根本不是什么癖好,定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
赵景瑜想起罗月香的样子,以及他捕捉到的细节,目中浮出几丝玩味。
“此外,她手上的玲珑八宝镯子,内有玄机,藏的不是迷药便是毒针,她另一只手一直掩在衣袖中,八成是戴了袖弩,防备成这样,难道是背负了什么血海深仇……”
他回想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张脸,罗月香故意把脸抹黑,是怕被劫色?
还有月香看他时眼底的深不可测。
在盛京,别人见了他赵景瑜或巴结,或敬畏,或厌恶,寻常不过这些。
但月香的眼里有恐惧,有克制的恨意,以及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裴印,本王的仇家里有姓罗的吗?”
裴印认真想了一番,不确定,浅浅摇头。
“那你去给我查查,这个颍州姓罗的是什么来头。”
裴印道“是”,转眼便见路的尽头有三人策马而至。
为首的着靛蓝色劲装,与身后着黑衣的二人同时下马,向赵景瑜行了简礼:
“殿下,属下在城外不远处发现一处密道,循着密道搜到了那人的住处,可惜屋里屋外皆是空的,让她跑了。”
赵景瑜没有愠怒,反而觉得胜券在握,冷笑一声:
“一个家当都没带,不大可能会逃去外地,人应当还在临川之内,只要是活的,总有被我抓到的时候。”
“裴印蒋骁,回临川。”
此时,月香等人入了临川城,临时决定在一家客栈歇脚。
掌柜见月香的模样,出于好奇一直盯着看,似是担心她付不起钱。
等月香拿出鼓鼓的荷包,掌柜瞬间喜笑颜开。
“掌柜,给我最好的笔墨纸砚。”
“好嘞!”
等月香上了楼,掌柜憋着笑,目光仍在台阶尽头流连数次。
小满随月香进了客房,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这脸上涂的什么呀,怎么擦都擦不掉,婢子帮你洗洗吧。”
月香掏出香粉盒,打开,里面也是黑漆麻乌:
“我刮了些锅底灰。”
“女子行走在外,若是遇上强人或采花贼,总得想办法自保。”
小满反应过来,注意到姑娘这等花容月貌,后知后觉地吁一口气:
“婢子竟未想到这一层!果然还是玉霜姐姐更懂得照顾姑娘,我以后要好好向她学习。”
“姑娘,我先替你洗把脸吧。”
月香已在桌上铺好了纸,墨也磨得差不多,边道:“不急。”
边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信,她写了两份。
小满跟着月香这些年,识得不少字,很快就看出信中的问题所在:
“姑娘,您为何写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强人?我们明明没遇到强人啊?若是被人传出去,再添油加醋瞎说一通,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