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并不是她多虑,而是老胡的良知让罗家躲过了一劫。
月香前世没见过此人,既是为香方而来,若非罗应绅,便是另一路的,早晚会再交手。
月香收好了画像,最后交代老胡:
“离开罗家后,你自己当心些,这人心思歹毒,极有可能会对你动杀心,你只能自己保护好自己。”
老胡谨记于心,再次感激月香。
人都退下后,听竹院只剩下月香与白氏。
白氏忧思许久,忍不住将心里话都倒了出来:
“月儿,二婶出身粗鄙,没什么头脑,你要去做什么,我不过问,但有一事,我务必要提醒你。”
“外面不比家里,你一个女孩子,从小在家中没吃过什么苦,出门在外一定要当心,人心险恶不是玩笑话,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重,遇到坏人也别慌,能躲避最好,不行就见机行事,千万别硬扛,家中那些防身的宝贝,你去库房挑些趁手的带上,银子也多带些,以备不时之需。”
没等白氏说完,月香给了她一个拥抱。
“二婶,谢谢你。”
“你这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白氏面上笑意浅淡,心里却暖的不行。
白氏就是这样表里如一的人,当年她嫁给罗思渊,人人都说她配不上罗家门第,白家不是富户,白氏上面有三个哥哥,皆是凭手艺和力气做些小买卖,但罗思渊就是喜欢白氏,喜欢她的纯真与通透。
他曾说,门第相配的,未必有白氏这样的品貌。
时间证明,罗思渊没看错,白氏没读过什么书,却将两个女儿教养得特别好。
月香自小与两个妹妹也感情颇深,从不像盛京罗家那样勾心斗角,你争我抢的。
这样的家人,月香势必要守护好。
月香又和白氏交代了一些话,直至深夜才回了春华院。
翌日清晨,月香只做素净打扮,与小满一起,带着些瓜果点心,一壶酒,一束香,坐马车出了门。
罗应绅的人的看了,第一念头只认为她要去坟上,不会多疑。
等他们发现月香久久未归时,马车早已出了槐县,与镖局的人汇合。
这些人是月香与镖局商议后,花重金挑选的,他们每个都会功夫,寻常麻烦都能帮月香解决。
这一次月香主动去盛京,没了前世的迷茫,却也增加了许多未知的障碍,为了保证能在十日之内赶到,她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母亲在信里提到的海家,正是她的目的地。
海家与外祖谢家是旧识,谢家曾是盛京的制香大户,如今已无一人在世。
可月香每次在谢氏面前提到外祖家时,谢氏都避而不谈。
前世月香打探了许久,也未能查到谢家究竟遭何人灭门。
月香希望能从海家探听到什么。
海家家主海谦与外祖父曾以兄弟相称,月香叫他一声世伯祖。
世伯祖在太医院任职,人际还算广,
月香已经备下见面礼,准备借海伯祖的面子请动当地知府下一趟槐县,只要他在公堂上旁听,不让知县在审案之时肆意偏颇,月香就能为罗家洗冤。
早春的夜里,越往北走越冷。
此次出行为了掩人耳目,没带太多御寒的衣物,外面下了露水,寒风一阵阵涌入车里,连平日里最不怕冷的小满都打了个寒颤。
月香拿出狐裘大氅与小满一起裹上,又将手炉给了她:
“我们接下来的一路也许还有比这更难的苦要吃,怕吗?”
小满不假思索:“姑娘怕吗?”
换做是以前养尊处优的月香,还真是受不得一点罪,然而经历了前世的种种,这一点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月香自嘲地笑笑:“我争取不怕,不过你答应我,无论遇到何事,我们都先各自顾好自己,我不拖累你,你也别顾虑我,危险的时候不要莽撞行事。”
小满用力点头:“听姑娘的!姑娘都不怕,婢子就更不怕了,再苦,能有认识姑娘之前苦嘛!”
这一路多走少歇,只用三日就出了颍州,到了晋州地界,夕阳将将落山,月香等人在临川外的驿站下了马车。
晚上,大家都饱餐了一顿,有屋子,有床榻,也不受用颠簸,月香和小满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小满还在沉浸梦乡时,被月香喊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见窗外漆黑一片,才知此时不过四更天,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小满,我们该赶路了。”
下了楼,镖局的人已经在候着,他们按照月香的要求备好了接下来要用的东西。
一辆光秃秃的栈车。
镖头与镖师另捧来两个巨大的竹筐,一前一后放在栈车上,剩余的空隙就用来放行囊。
而那两个竹筐,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身量。
小满睁大了眼:“姑娘,这就是我们要吃的苦吗?”
月香没有否认。
槐县的探子发现她离家未归,定会很快将消息传给罗应绅。
罗应绅奸诈狡猾,月香怕他会生疑,甚至可能会提前派人来拦截。
为了不被认出来,她们必须混淆视听,华丽的马车自然也不能坐了。
这两个箩筐还算宽敞,里面铺了软布和小凳,筐上有缝隙,便于观察外面的风吹草动,再盖上顶盖,呆在里面也算惬意。
跟她们的马车比起来,就少个篷而已,小满这样想。
镖局的人也一齐换了装束,原本清一色的劲装变成粗布短打,再装上假胡子,看着和山上的樵夫没什么两样。
这样,就不会太引人注目。
整装完毕,队伍再次启程,这里离临川城约二十里路,快的话,日出前就能赶到。
月香仍有些困意,便依着竹筐打了会盹,才闭眼没多久,忽地听到密集的马蹄声。
猛然睁眼,天色竟已经亮了。
她撑起顶盖,在东方几缕金色光芒的斜照下,临川城已近在眼前。
而那马蹄声,正是从前方的城中传来。
月香神色肃敛,不由地警惕了几分。
是罗应绅?难道他派的人这么快就来拦截了?
转念一想,不,他再快也快不到这般地步。
何况月香已经乔装掩盖身份,不会轻易被认出的。
于是她定下心来等,等那些人策马出城并且安然无恙从一旁经过,便代表无事。
马蹄声越来越近,月香闭上眼,开始默数他们距离自己的步程。
八步,五步,三步,来了……
一群黑衣带刀侍卫如急着赶路一般,自月香的栈车旁打马而过。
就在即将错过的一瞬间,人群里传出喊声:
“慢着!”
领头的的黑衣男勒紧缰绳,迅速调转方向,狐疑的目光落在身侧的栈车上。
“你们车上装的什么?”
镖师们见这些人不好相与,一时沉默。
镖头却没什么耐心,语气生硬道:“我等一大早拖着车进城做买卖,车上装的自然是货物,你是什么人,与你有何干系。”
黑衣男冷峻的眉目中晃过肃杀的光,年长些的副镖头察觉到不对,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这位郎君,我家小子年轻气盛说话直,请您海涵,我们车上装的都是些自家养的家禽,正赶着去市集上卖钱呢,否则去晚了没有位置。”
黑衣男并不吃这一套,他目光直勾勾地锁定车上的竹筐,随后翻身下马,往这边走来:
“盖子打开,让我看看。”
仅剩几步之遥时,镖头跨步挡在栈车前:“我看谁敢!”
“问你是谁又不肯报家门,若是官差就拿出搜查的文书来,青天白日的如此蛮横无理,这世道没王法了不成?”
话音未落,转眼一把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其余黑衣人随即整齐划一地跳下马,以雷霆速度将月香的人包围起来。
这时,另有策马声传来,循着所有黑衣人望去的方向,一身着华服的男子自人群间敞开的大道上走来。
“便是蛮横无理,你又能奈我何?”
镖局的人面面相觑,观此人衣着大抵可知身份不凡,加上镖头还在对方刀下,皆立在原地不敢妄动。
竹筐里,月香觉得这声音似在哪里听过。
她动作极轻地将顶盖撑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透过缝隙朝不远处窥去,独见此人一身墨紫色锦袍,身上的卷草暗纹在朝阳下若隐若现,光彩熠熠。
他身形修长,面色白皙,头顶以玉簪束发,等他慢慢走近,月香看清了那一双阴鸷的凤眸,顿觉浑身上下一阵恶寒,是他!
瑞王,赵景瑜。
前世,瑞王看曾家极为不顺眼,圣上病重后,二者间的明争暗斗几乎没断过。
申国公府败局已定,曾啸昀为了保全整个曾家,主动向瑞王认输,罗月香就成了他们利益交换的牺牲品。
那日,月香被从封锁已久的院子里放出来时,才得知消息。
曾啸昀神色悲戚地与她说了一堆恋恋不舍之话,嘱咐她好好活着,当天就将她送到了瑞王府。
罗月香与瑞王平生无甚交集,也没有仇怨,她恳求瑞王府的下人帮她传话,只要瑞王暂时放过她,等她做完想做的事,她自愿任由瑞王处置。
她还有钱财,她也愿意将手里的财产送给瑞王,以此来换一条生路。
可瑞王甚至不屑出面一顾,就让人给她端了杯毒酒。
玉霜的死已经让月香身心俱疲,但她仍想撑口气活下去。
毒酒滑过喉咙慢慢侵蚀五脏六腑时,摧骨剥肤般的剧痛与窒息成了她最后的恐惧。
罗月香缩在竹筐里,身上已被冷汗透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猜测瑞王为何而来。
若有预谋,他也盯上了罗家香方?
若是巧合,他又会如何做?
此人平时阴晴难定,乖张不训,做事更是心狠手辣。
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内里完全不似,却又藏着几分似,捉摸不透正是他的恐怖之处。
寻常人根本应付不来。
可再难对付,他也不至于滥杀无辜,月香想要自保,首先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谁。
她检查了身上各处藏着的防身武器,又摸了摸随身的包袱,摸到了一盒香粉。
这时的外面,赵景瑜距离栈车仅有几步之遥,他见车上的竹筐隐隐一晃,霎时目光看定,放缓了步伐。
恰在此时,小满一拳冲开顶盖,从筐里跳出来拦在月香前面:
“不许冒犯我家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