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聚餐结束已是晚上九点来钟,一群人在门口道别。项泽峋没有急着提议送许昭然回家,临走前只对她说了句:“路上小心。” 便目送着她和齐盈盈打车离开了。
转眼已是周中,许昭然回到家,看着洗净烘干,整整齐齐叠放在沙发上的不属于她的那套衣服。又想起了那晚的突发状况还有他的话语,心里刺挠挠的,总有一种“欠债未还”的感觉催促着她。再次打开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六晚她和项泽峋的对话。
【X.:安全到家了吗?】
【RosieXu:到了,今天谢谢你。】
【X.:早点休息】
再稀疏平常不过的对话,项泽峋也没有主动提起还债和衣服的事。
那天回到家,她躺在床上,才终于有时间点开,翻了翻项泽峋的朋友圈。
发的东西不多,大概是平均一年更新4-5条的频率。最近的一条是11月初,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配图是一张深夜书房的照片,桌面上是一本摊开着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英文的笔记,边缘露出一角赛事直播平板。剩下的就是他们文化咨询公司相关的一些行业讯息和专业文章的链接,再往前则是英国生活的一些掠影,比如篮球赛集体大合影、大学图书馆的书架、巴斯下过雨后潮湿的街道……
寥寥数条朋友圈,却足以让她勾勒出一个与记忆中的少年截然不同的男人形象。
这种“熟悉的陌生感”让许昭然心里的“刺挠”更明显了些。她不喜欢悬而未决的状态,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像在催促她做个了断。她反复斟酌、删删改改,最终敲下了一行字,按下发送:衣服我已经洗好晾干了。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把衣服还你。顺带还清冰岛欠的那顿饭,看你这周末哪天有空?我们约个时间。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某种无形的压力,她把它归结为“解决一件麻烦事”前的正常反应。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
【X.:好】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第二条进来。
【X.:我周六下午3点后都行,地方你定?】
许昭然看着那两行字,轻轻吐了口气。这种“公事公办”的平常态度,反而让她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一松。他应该真的只是把这一切当作老同学之间一次普通的人情往来,反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RosieXu:好。那定周六晚上6点吧?地点我晚点发你】
【X.:可以,你定就好】
对话就此终止,没有多余的废话和寒暄。许昭然退出微信,目光再次落回到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还了衣服,吃了饭,冰岛的“债”和那晚的“人情”就都两清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波澜,努力熨平。
她打开美食软件,指尖上下滑动屏幕,开始挑选一些评分高的饭店。
若是平常的工作应酬,或是答谢重要的合作伙伴,她几乎不用思考——那些招牌响亮、环境优雅、菜品精致的西餐厅是她的首选。那里有恰到好处的灯光,和绝不会出错的社交距离。可这一次的对象是项泽峋。指尖悬在几家熟悉的西餐名店上方,她迟迟没有点下收藏键。
一个是常年跟语言打交道、穿梭于不同文化壁垒之间的人,一个是在伦敦阴雨天空下啃过无数个三明治对付午餐的留学生,她回想起自己在英国的那些日子,私下里最渴望的,其实是一口熨帖肠胃、无需翻译的家乡本味。
那些线条冷硬、需要正襟危坐的高级西餐厅,太像另一个需要佩戴面具的会议室,这场名为“还债”的饭局,似乎不该在那里进行。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上。店名朴实,叫“小南阁”,主打南方家常菜。位置藏在一条老街区里,口碑却很好,菜系有不少都来自阜温市,网友点评多是“有烟火气”、“吃着舒服”之类的。
她点击转发分享,将店铺地址发给了项泽峋,并附上了一句“周六晚6点,这里见。”
选择这里,并非为了刻意唤起两人来自“家乡”的什么共同回忆,只是不至于显得过于隆重,也不会显得过分随意,一个很周全的选择。
作为请客的人,许昭然提前十分钟抵达了饭店。店里环境正如评论所说,朴拙亲切,木桌条凳,空气中弥漫着食材被热油激发的烟火气味,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奶奶家,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她选了张靠窗的安静桌子,那袋洗净叠好的衣服就放在身侧的空椅上。
六点整,项泽峋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店门口。他一眼看到了窗边的她,径直走来。
“等很久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也刚到。”许昭然将手边的收纳袋推过去,“你的衣服,洗好了。”
项泽峋接过,随手放在一旁,并没打开查看,目光落回到她脸上,很自然地将桌上的菜单推向她,“点菜了吗?看看想吃什么,你定的地方,你肯定有推荐。”
“我也是第一次来,都可以,你点吧。”许昭然没接菜单。
项泽峋不再推辞,拿起菜单浏览,眼睛一一划过那些带有地方特色的菜名。
“有忌口吗?”他抬眼问她。
“不吃香菜,其他都行。”
项泽峋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他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员,几乎没怎么犹豫,报出了菜名:“一盘清炒时蔬。一份家烧黄鱼,鱼要新鲜,配年糕。再要一份江蟹生。”
“汤……要个鱼丸汤。”
“米饭两碗。”……
这些菜,确实是许昭然记忆里关于家乡的味道,他点得如此熟稔而精准,让她忽然意识到,关于“南方”的味道,在他这里,被清晰地锚定在了两个人更具体、更共同的原点上。
“你挺会点的……”
“刚到伦敦那几年,老想吃阜温菜,又找不到正宗的餐厅。就自己看着网上的菜谱,学着做了几回。自然而然就记下了。”
“这里不错,看着挺地道的,”项泽峋环顾四周,“怎么找到的?”
“就……同事推荐的,哈哈哈,”许昭然用笑遮掩自己临时编的谎,“想着你……你在伦敦待过那么久,可能更想吃点扎实的、有锅气的东西。”
没过一会儿,菜就上齐了,带着刚出炉的锅气。黄鱼的鲜醇、江蟹生的咸洌和鱼丸汤的清甜,交织成一张令人安心的、属于故乡的网。
许昭然夹了颗鱼丸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有鲜嫩的汤汁涌入口腔,“味道很正,”她边嚼边评价道。
项泽峋也夹起一颗放进嘴里,边吃边肯定着许昭然的评价,“嗯……鱼丸也够弹,是用新鲜鱼肉捶打的,不是淀粉充数。在伦敦试过用鳕鱼做,总差点意思。”
“你还真自己试过?”许昭然有些惊讶。
“不然呢?”项泽峋挑眉,语气带着点自嘲的轻松,“你以为我看着菜谱学做菜是说着玩的?头两年,差点把公寓厨房点着,火警都要来了。”
许昭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项泽峋抬眼看她。她对着项泽峋连连摆手,“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啊,只是想起来你说差点把公寓厨房点着,觉得很有趣。”
“你呢,你在伦敦怎么样。”
“我?我也自己做饭,只不过偶尔也拿三明治垫吧两口。”
“三明治?”
“嗯,赶项目或者泡暗房的时候,时间根本不由人。吃三明治最快,一只手就能解决,另一只手还能继续调参数或者翻书。”
“懂了,功能性进食。”项泽峋总结道,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和我赶论文或者进同传箱前狂灌咖啡一个性质,都是为了给大脑续命,顾不上味蕾。”这个精准又带点自嘲的类比,让许昭然再次感到一种奇妙的共鸣。
她点点头:“差不多。但不忙的时候,还是会尽量好好做一顿的。去中国城买点调味料,顺道买上点排骨、玉米青菜之类的,配米饭,能幸福一整天。”
气氛愈发松弛下来,“跟我差不多,除了中国城,你还常去哪个超市?Tesco还是Sainsbury's?”
“Tesco比较多,离我公寓近。不过后来发现Waitrose的烘焙区不错,偶尔奢侈一下会去那里买点面包当Bruch。”许昭然自然地接话,随即想到什么,“对了,巴斯是不是没有Waitrose?”
“有,但离学校有点距离。我们常去的是市中心那家Sainsbury's Local,东西全,关得晚。”项泽峋说着,目光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那家店门口,经常有个老爷爷弹手风琴,下雨天也在。琴盒就放在旁边,里面零零散散有些硬币。”
“是不是头发花白,戴一顶棕色呢帽,琴声有点忧郁的老爷爷?”许昭然几乎是脱口而出。项泽峋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你见过他?”
“嗯,见过几次。”许昭然点头,思绪飘回湿漉漉的英国街头,“我去巴斯玩的时候,有一天雨特别大,躲进那家超市避雨。就在门口听到琴声,站那儿听了很久。老爷爷好像不在意有没有人给钱,就是自己弹,我能感受到他真的很热爱音乐。旋律很……抓人。”她用了摄影师会用来描述画面的词。
项泽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巧合,有没有可能,他们也在悠扬的音乐背景声中擦肩而过过。这个偶然谈及的却极为具体的记忆碎片,比任何关于伦敦塔桥或是大本钟的泛泛之谈,都更有力量。
“你是不是还去过诺丁山,有一家很小的、专卖二手黑胶唱片和独立杂志的店?门脸是蓝色的。”项泽峋继续开启话题,许昭然本有些纳闷,想着他怎么知道自己去过诺丁山,再转念一想,这人估计也是看了自己以前的朋友圈。
“嗯,我在那里买过一本关于战后英国街头摄影的绝版影集。”
“我也去过,在那里淘到过一张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电影原声黑胶,品相好得惊人。”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探寻着彼此在英国的“共同”回忆。一种奇妙的共鸣在心底漾开。他们不仅可能在同一片屋檐下听过琴声,还可能指尖划过同一家小店书架上的灰尘。
“说到这个,正好想起一件事。”他语气变得更为平实,像在分享一个工作相关信息,“我们学院最近在策划一个系列讲座,希望邀请各行各业的人参与。其中有一场,想找一位既懂影像叙事、又有海外文化背景的摄影师,来谈谈‘如何用视觉语言翻译不可言说的文化肌理’。直白来说,就是如何通过摄影这类的视觉语言,让听者,尤其是文化背景不同的人能感受到一个地方、一群人那种无法用几句话说明白的、独有的氛围和生活方式,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文化肌理。这个概念有点抽象,我们搞翻译的最头疼,因为语言很难搬过去。有时候反而用镜头记录下的视觉语言更直观。”
他的目光落在许昭然脸上,带着征询,但并非强求:“我看了你们《自然地理》最近的湿地专题,还有之前更早一些的影像故事,也看过你分享在朋友圈的一些日常摄影作品,觉得你的视角和文化背景很契合这个主题。”
他稍作停顿,给了她一些消化信息的时间,继续说道:“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来和我们学院的学生,聊聊你的工作和观察思考?当然,完全是以你方便为前提,这也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