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本科和研究生毕业,再到回国入职,英国的留学生活被妥帖地折叠进记忆深处。京临的生活又是另一种节奏——更密集,更务实,也更容易将过往覆盖。本以为高中毕业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但命运的程序,似乎编写了一次意外的回溯。2025年冬,在一个他们与对方告别的反季节里,那个名为“项泽峋”的过往,挟带着所有她以为早已褪色的记忆,呼啸着撞回了她的现在。
这场篮球赛,项泽峋所在的队伍毫无悬念地获得了胜利。
人群开始喧嚷着散去,项泽峋和队友逐一击掌,汗湿的球服贴在身上,勾勒出长期锻炼的紧实线条。他走到场边,拧开水瓶大口喝水,三个年轻女孩笑着围了上来,说着“打得真好”之类的恭维话。其中有位穿浅粉色毛衣、妆容精致的女孩直接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笑容明媚:“帅哥,刚才看你传球太帅了!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许昭然正被齐盈盈拉着,犹豫着是立刻走还是去打个招呼再走。这一幕恰好落入眼帘。她脚步微顿,目光移向别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边的动静。项泽峋拧紧水瓶盖子,用毛巾擦了擦下颌的汗。面对递到眼前的手机和队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露出了一个客气而周全的微笑。
“谢谢你,”他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不过不好意思啊,天气太冷了,我手机自动关机没电了。”他语气坦然,带着点“真不巧”的无奈,听起来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粉衣女孩“啊”了一声,听出他在委婉的拒绝,有点遗憾,但也不好说什么,便知趣的走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淹没在胜利的喧闹里。队员们开始起哄:“赢了啊!必须庆祝!”“火锅走起!项哥请客!”
项泽峋被队友揽着肩膀笑骂,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观众席某个正低头假装看手机、实则耳朵微竖的身影。许昭然拽拽齐盈盈:“结束了,走吧。”
“别呀,”齐盈盈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看见没?他说他手机被冻的没电了!这理由……啧啧啧,我坐着都差点热出汗了,你品,你细品!”
“我品啥呀品,可能真就是没电了呗。”许昭然加快脚步,想拉上齐盈盈离开体育馆。
她脚步一顿。项泽峋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外套搭在手臂上,气息已经平稳。他看着她,语气寻常:“一会儿聚餐吃个晚饭,一起吧。”齐盈盈立刻用胳膊肘顶她。
许昭然转过身,努力让表情自然:“不了吧,你们庆祝,都不太熟,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不算凑热闹,一起吃顿饭而已,”项泽峋打断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而且,你好像还欠我一顿饭啊。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他提醒她,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调侃,“债主今天刚好有空,择日不如撞日。”
许昭然所有推脱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好吧。”她听见自己说。
“嗯,门口等你们,我先去换件衣服。”项泽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这是一家专门做“糟粕醋火锅”的店,店里生意很好,如果不是因为提前预订了包厢,这群人差点就吃不上这顿饭了。落座时,项泽峋自然地给许昭然和齐盈盈拉开椅子,然后坐在了许昭然的斜对面,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点完了菜,等锅底烧开的期间,这群人杂七杂八的便闲聊了起来。虽然有两位是齐盈盈他们美术馆的同事,但他俩坐在一帮大老爷们中间,难免有些插不上话,也只能静静地听着。
从他们的谈话间得知,项泽峋和他这群所谓的“队友”有些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有些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年龄大都相仿。由于私下都爱打篮球,空闲的时候就爱叫上三两个人一起组局,一来二去的,这一大帮子就都认识了。
没坐下来多久,这群人就开始八卦项泽峋和许昭然的关系,毕竟刚刚在球场上他们可是看着项泽峋大声喊了许昭然的名字,并且邀请她来吃饭的。“项哥和这位美女以前是不是有故事,”有人开口问道,顿时所有人都看向许昭然。
“他们……”齐盈盈正欲开口替好姐妹解围。
就在这时,项泽峋接过话头:“故事就是她欠我一顿饭,催债好几年了。你们饿了的话就先吃点水果。” 看当事人这么说,其他人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了,只猜测二人确实有些不可言说的故事。
锅底烧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热气袅袅地腾起来,香味裹住了整桌人。
服务员上前,准备给桌上的每位顾客盛一碗清汤。就在服务员准备将盛好的汤碗放到许昭然面前时,手臂被桌上的纸巾盒挡住,失手将一部分的汤汁洒落在了许昭然的袖口和衣摆上,服务员连声道歉,表示要照价赔偿给许昭然。
“哎呀,这得赶紧处理,不然黏在身上容易着凉。”齐盈盈立刻说,“刚来的路上我看这附近有商场,我带你去买件……”
“天冷,别来回跑了。”项泽峋的声音打断了齐盈盈。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车里有备用的干净衣服,不介意的话,可以带你换上先应个急。”他看向许昭然,语气平常,像提供一个最普通的解决方案。
齐盈盈闻言,看了看许昭然尴尬的样子,又看了眼项泽峋——他的表情很寻常,就像在说“我有多余的伞借你”一样自然。她略一思忖,便转向好友,用商量的口吻说:“倒也行,他车近,拿来换上总比穿着湿的在商场里挑衣服来的方便,然然,你觉得呢?”
许昭然觉得好友说的在理,即便是在包厢里,冬天的寒意也立刻透过湿布料渗进来。这湿冷的触感在身上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的不舒服。
她抿了抿唇,看向项泽峋,低声说:“……好。”
“走吧,”他转身带路,步伐不紧不慢。
他的车就停在火锅店的对面,没几步路就到了。
项泽峋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许昭然注意到他的后备箱收拾得异常整齐,左侧平躺着一个轻便的登机箱,登机箱的旁边是个MUJI深灰色的全开口收纳箱,里面可以看到堆叠整齐的会议资料、两支录音笔、一个充电宝和一个卷起来的笔袋。右侧靠着一只装有篮球的网袋和一双球鞋袋,再就是直挺挺的立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双肩背包。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件冲锋衣和一件加绒卫衣,都是黑色系的运动休闲款,很适合京临干冷的十二月。“都是干净的,”他把叠好的衣物递给她,“可能有点大,将就一下。”
许昭然接过,低声道:“谢谢。”衣服的触感很柔软,散发着淡淡的织物柔顺剂清香,和他身上偶尔掠过的气息一样。
项泽峋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又俯身进驾驶座打开了车内的制暖系统,然后关上车门,很自然地退开几步,背对着车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你换吧,我不看。”
许昭然钻进车里,关上门。车内空间密闭,属于他的气息瞬间清晰起来——一种混合了皮革的极淡的茶味香氛,以及干净布料的味道。她快速脱掉湿冷的毛衣,寒气让她轻轻打了个颤。套上了那件加绒卫衣,再穿上黑色冲锋衣,面料挺括却柔韧。尺寸果然宽大,但并不显得臃肿,只是袖口长出一截,一种被他的气息包裹的奇异感悄然弥漫。
她换好,整理了一下碎发。按下车窗,只开了一条能够露出一双眼睛的狭窄缝隙,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内。项泽峋听见了车窗下划的声音,“换好了?”他的声音从缝隙外传来,依然背对着。
“嗯。”她轻声应道,准备拉开车门下车。
“等等。”他转过身来。许昭然准备开门的手一顿。
他隔着那条狭窄的窗缝看向车内,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显然属于男款的冲锋衣外套上停留了一瞬,最后与她的眼睛对视。昏暗的路灯下,他微微俯身,手臂搭在车顶,声音透过缝隙,低沉而平缓:“你很怕我吗?”
“不是,”她立刻否认,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闷,“我只是……怕麻烦你。”
“不麻烦。”他很快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相反,要感谢老天爷,让你有了麻烦我的机会。”许昭然被他这句话定在了原地,听不出玩笑的意味,反而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思索的结论。车窗缝隙虽然只露出她的一双眼睛,此刻却仿佛成了被他目光锁定的唯一通道,所有的情绪都无处遁形。这话里的意味太微妙,她来不及细想。
定了定神,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迅速将话题拉回最安全、最实际的层面。“衣服我会洗干净还你的。”她声音清晰了些,隔着窗缝,目光落在他外套的肩线上,不再与他对视,“今天真的谢谢了。”她的回避和客气都在项泽峋的预料之中。
“不急。”他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么算下来,你欠我的债,好像又多了一笔。”
“今天可不是我主动求你的!”许昭然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察觉有些不对。语气里那点不自觉的、近乎于“耍赖”的意味,瞬间把她拉回了某种久远的、甚至有些陌生的状态。
几乎是紧接着刚才的话,飞快地、生硬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这是意外。而且,我也说了会洗干净还你的。”声音越说越低,气势也弱了下去。
从脱口而出的、带点刺的反驳,到瞬间的愣怔和自我察觉,再到迅速缩回壳里的、刻意的解释。整个过程可能不过两三秒,但都被项泽峋敏锐地察觉到了。没有不悦,反而像是某种被意外取悦到的兴味。他搭在车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一下。
“嗯,确实是个意外。怪我,我不该喊你来吃饭。”
然后,他略微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补充:“不过,许昭然,债主记账,通常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现在穿着我的衣服,还欠着我的债。”
不等许昭然回答,他继续说道:“行了,下车吧,你朋友该等着急了。”
她推开车门,两人并肩往回走,“其实今天叫你,不是为了讨债。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没见,能这样坐下来吃顿饭,挺好。”
“找个时间,单独吃个饭吧,让我把冰岛的债还了。”许昭然突然停住脚步,扭头对项泽峋说道,她再次绕开了话题。她清楚,如果再这样下去,她和项泽峋可能真的要纠缠不清了,所以不如尽快把冰岛和今晚欠下的人情还清,让他们彻底相忘于江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再次遇见项泽峋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她不喜欢这种生活被人突然闯入的感觉。成年人对于异性的主动总是带着一丝警觉,她不知道今天项泽峋的两次积极主动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或许他真的只是出于对老同学的关心。要说两个人之间有爱情的苗头产生还言之过早,更何况,他们对彼此本就不够了解。那么多年过去了,许昭然变了,她相信项泽峋也变了。可她摸不透自己的内心,不知道是不是该给这个人一次向前一步的机会。
项泽峋闻言,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陷入快速的思考。像在仔细阅读她这句明确提议的背后的潜台词——有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也有包裹着不确定的警惕。
“行啊。”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答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债主当然乐于见到债务人积极还款。”
“不过……”他顿了顿,眼神与她对视,“还债就还债,不用特意强调‘单独’。”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染上一点她熟悉的、近乎于调侃的从容:“怎么,怕人多……我还不好好吃饭了?”他接住了“还债”的提议,却假装没听懂她那句“单独”背后想要“彻底两清”的意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店门走去,替她掀开了厚重的挡风门帘。他侧身站在明暗交界处,回头看她,声音融在背景的嘈杂里,却异常清晰:“我这人时间多,路也还长,不急着这一时半刻,把所有的账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