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联的那段日子,许昭然一个人在教室发呆的时候就会在草稿纸上写满项泽峋的名字,然后又重重的划去。她会找齐盈盈诉苦,因为齐盈盈是唯一一个知晓她暗恋项泽峋这个秘密的人。她还总在宿舍熄灯后,一个人偷偷蒙在被子里哭。
早上跑操时,上千人穿着同样的校服。可在许昭然眼里,人群会自动分为两部分:项泽峋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和除此之外的所有背景。即便她并没有在看他,也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可慢慢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喜欢项泽峋,被泪水沁湿的枕头告诉了她答案。可喜欢好像不应该这般让人伤感,喜欢到底是什么呢?剥开来看,全是酸涩的味道。
16岁的许昭然想: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喜欢一个人了。
转眼来到了高二,为了备战高考,他们的学习的任务变得更加繁重。
对项泽峋的那份感情好像被许昭然压抑在了心底,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聊天,微信对话框永远停留在了那句“晚安,”即便在教室里碰到,他们也还是刻意地保持不说话。两人唯一会产生的交流是许昭然作为语文课代表需要逐一去催同学们交作业。许昭然有时候在想,自己可能天生有一些演戏的天赋在身上。她把自己的这份喜欢藏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校运动会的时候,她会在班级群特意保存下来有关他的照片。在项泽峋注意不到的角落,仍旧会偷偷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渐渐的,许昭然不再登录那个小号,而她经常使用的大号仍旧没有添加项泽峋为好友。项泽峋这个人逐渐淡出了她的脑海。直到高二下学期,她听说项泽峋谈了个隔壁班的女朋友,这在她的心底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看到他们经常一起从教室的窗外走过,篮球场边那个女生会自然地把他的外套抱在怀里,听徐昊森说他们还经常一起双排打游戏。太多太多,都是许昭然和项泽峋未曾拥有过的“共同回忆”。
很快,不到四个月,在许昭然埋头解一道数学题的课间,听到班里的男生传出他们分手的消息。她的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流畅地演算下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心底那圈名为“项泽峋”的涟漪,不知何时已彻底平静。她的喜欢,在无声无息间,已经完成了它的撤退。她明白,是时候该收起她的喜欢了。有些人,错过便是错过了,她也该继续往前走了。
时间像被摁下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锐减至个位数。
高三的日子被试卷、分数和未来的焦虑填满,许昭然将自己沉浸在学习里,那些关于项泽峋的思绪,如同旧课本里一枚干枯的树叶书签,存在,却已不再鲜活。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学生们聚集在学校的大礼堂,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许昭然穿了件短款的黑色皮衣,搭配一件修身的黑色牛仔喇叭裤,在女生们清一色的裙装中显得格外醒目。
按照班级顺序坐下后,她忽然感到颈后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她没有回头,但她确信是他。项泽峋就坐在她的正后方。
冗长的校长致辞、教师祝福、学生代表发言……声音在耳边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就在许昭然微微走神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嘟囔,混合在礼堂的嘈杂里,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穿了皮衣,挺好看的。”
整个礼堂,穿皮衣的只有她一个。她突然有一种像是被老师猝不及防“点名”的慌乱。项泽峋以为许昭然根本听不到自己说的话,许昭然心想,他这是在特意夸自己?还是仅仅只是随口一说?她无从判断,也不敢回头求证。
毕业典礼结束,到了合影留念时间,礼堂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型合照现场。许昭然和同桌、和陈馨妤、和徐昊森、和几位要好的老师、甚至和不少平时并不熟络的同学都一一合影,留下了双人合照。仿佛要用力抓住青春最后的实体证明。
每一次按下快门的间隙,她的余光都能瞥见项泽峋。他也在人群里,被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围着,笑容灿烂,一如当年那个阳光下的少年。其实许昭然有过几次纠结内心打鼓的时刻,她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也想像个没事人一样,像对待其他同学一样,上去轻飘飘的说一句:“我们拍个照吧。”可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对自己说:“算了。”
就当她是赌气,就当她是畏惧吧。甚至连最后一声“再见”都没机会说。
而那张并不存在的合影,会成为她青春故事里一个更真实的注脚——我们有过交集,但最终,连一张单独的合照都没有留下。
命运的巧合有时令人哑然。许昭然和项泽峋,一前一后,都来到了英国留学。
许昭然进入了伦敦艺术大学下属的伦敦传媒学院,攻读摄影专业。她很喜欢电影《诺丁山》里的那家蓝色书店,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伦敦看看。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一个转角就可能让日常崩塌、让奇迹发生。她选择伦敦,潜意识里是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诺丁山时刻”——不一定关于爱情,而是关于意料之外的、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美丽相遇。
对她而言,伦敦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巨大、立体、充满故事的摄影主题。那几年,她的世界被暗房化学药水的气味、各种型号的镜头、以及永无止境的选题策划所占据。她背着相机,穿梭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博物馆与市集,试图用镜头捕捉这座古老城市的肌理与现代的脉搏。伦敦阴雨天的日子里,她就随机选择一间咖啡店,坐在玻璃窗前观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公寓,适应了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也渐渐享受起这种独立掌控生活的感觉。偶尔和陈馨妤跨时差聊天时,也会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班里其他同学的消息,也是从她口中,许昭然才知道项泽峋和自己都机缘巧合的来了伦敦留学。大一那段时间,她也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自己如果和项泽峋在伦敦的街头偶遇,将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他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偶尔想起时,会轻轻掠过她的心头,像风抚过书页,掀不起波澜。
项泽峋则进入了巴斯大学,攻读同声传译专业。走同声传译这条路,与其说是主动追求,不如说是家里人替他精打细算后的一次聪明的选择。学生时代的他,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上课不认真听讲,总爱说闲话,各科成绩擦着及格线飘过。唯一有一些天赋的就只有英语,大抵是他天生语感好。听英文歌看美剧从不用字幕,高中英语考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考前随便翻翻书就能稳拿年级前几。也正是因为这样,即便他英语课老爱趴着睡觉,老王也拿他没辙。老王常说:“项泽峋,你这英语天赋不发挥可惜了。”他只是笑笑,下课后照样第一个冲去篮球场。
他的高中毕业成绩单,只有英语那一栏漂亮得突兀。
班主任找他和他父母谈话:“你篮球打得好,但毕竟不是职业出路。英语是你的绝对长板,有没有考虑过语言类专业?比如同声传译,前景好,也适合你。”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职业,但却是基于现实与长板的最优解。他聪明,知道自己只要肯投入,就能把擅长的事变成饭碗。
来到巴斯后,同传专业的强度远超想象。密集的课程、高压的模拟会议、永无止境的平行文本训练……但他却在这种精密到近乎苛刻的训练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就像篮球场上,最后几秒的战术执行——需要绝对的专注、精准的判断和干净利落的出手。他的“聪明”不再是散漫的天赋,而是被专业锻造成了一种高效的工具。伦敦于他,是国会大厦旁的严肃辩论,是每天晚六点标准而冷峻的BBC新闻主播的播报,也是小酒馆嘈杂多元口音的听力素材。一切声音都可能是他需要瞬间捕捉并转化的“源语”。
他变得比高中时期更加沉稳,但仍能依稀找到过去的影子。
正月十五,伦敦唐人街的中国新年大巡游活动达到了**。街道被染成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舞龙的金鳞在冬日的阳光下翻滚,家家户户挂上了大红灯笼、门前贴上了中文对联,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年糕的甜香。
许昭然和几个同是留学生的朋友挤在人群中。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鼻尖冻得微红,手里举着一支刚买的、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她喜欢吃甜食,但不太爱吃冰糖葫芦,只是纯粹喜欢这种属于节日的仪式感,于是便买了一串。朋友拉着她想往前挤去看舞狮,她却被人群中一个做糖画的老爷爷吸引,稍稍落在了后面。
老爷爷用小勺舀起熔化的糖稀,手腕稳健地挥洒,瞬间凝出一个巨大的“福”字。许昭然看得出神,举着的糖葫芦也忘了咬。她被这异国街头的娴熟手艺所吸引,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记录下这个瞬间。拍摄时,她微微侧身后退,试图将老爷爷专注的侧脸和案板上的字一同框入取景器。
就在她后退的这一步,她的左肩与一个正要逆着从人流中离开的人的右臂,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地擦碰了一下。耳边传来羽绒面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丝来自对方衣物的、洁净的冷空气味道。许昭然全神贯注在屏幕上,只是本能地微微调整了一下平衡,指尖按下了拍摄键。
那个被她碰到的人——项泽峋也正侧身,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斜对面一个吹糖人的摊位吸引,并未察觉刚刚的擦碰。他与正低头检查刚才照片是否拍糊了的许昭然逆向而行。
他们之间最近时,距离不过半米,中间只隔着三两个缓慢移动的游客。
许昭然检查完照片,满意地收起手机,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她抬眼去找朋友,视线自然扫过前方涌动的人潮。一片喜庆的、模糊的流动色彩。而项泽峋也已经快走到下一个街角的转弯处。
突然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炸响,夹杂着人群兴奋的惊呼。他下意识地循着最大声响的方向,回头望去。视线掠过攒动的人头、高举的自拍杆、以及远处那个戴着红帽子、举着冰糖葫芦的背影。那红色很醒目,但只是万红丛中一点,迅速就被其他移动的物体遮挡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继续向前走。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伦敦新年的冬日街头,自己的衣袖曾拂过对方的衣袖。那比秒更短的接触,甚至不足以传递体温,只交换了一缕空气中遥远的硝烟与甜香。
这便是每逢新春都格外热闹的伦敦唐人街,足够拥挤,足够喧闹,足够让成千上万的人共享同一份喜悦,也足够让两个本该认识的人,在红色的洪流里,彻底地,做一对最近最近的陌生人。
伦敦很大,也很小。后来的他们或许曾在同一家网红咖啡店外排队而未察觉,或许曾在某条地铁线的相反方向擦肩而过,或许曾驻足在大英博物馆的同一件珍品前。他们的世界,在空间上如此接近,在生活上却毫无交集,像两条设定好程序的平行线。
在伦敦灰色的天空下,各自延伸,奔向属于自己的、截然不同的未来。
那段青涩的过往,被妥善地收藏在各自记忆的某个角落,仿佛从未影响过他们走向世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