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歇,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报告厅。
许昭然仍站在讲台上,她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一开始李梓璇的试探并未让她放在心上,可再加上提问环节最后那个男生的提问,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大。而项泽峋刚刚的笑容和口型,则让这涟漪久久无法散去。
讲座结束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被摆到台面上,无法轻易回避也无法忽略。
学院的几位老师上前与许昭然握手寒暄,表达了感谢和对讲座内容的欣赏。她一一得体应对,余光却注意到项泽峋正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近前,对那几位老师点了点头:“张教授,林教授,辛苦了。”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男老师笑着拍拍项泽峋的肩膀:“小项啊,这次讲座嘉宾找得好!内容扎实,角度新颖,学生们反馈很热烈。许老师,再次感谢你的精彩分享!”
“您过奖了,能有机会交流是我的荣幸。”许昭然谦逊道。
几位教授又简短交谈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项泽峋转向许昭然,刚才在台下的那种复杂笑意已经收起,但眼底的温度未减。
“讲得不错。”
“还好,比想象中顺利。”许昭然实话实说。
“何止顺利,”项泽峋看着她,认真道,“是非常成功,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处理的极为漂亮。”他的重音狠狠的落在了“漂亮”二字上。
许昭然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双重含义,低头拉上电脑包的拉链。
“那不是被你逼的么,项教授坐第一排,也不知道帮我挡一下。”
“我怎么挡?”他挑眉,理直气壮,“学生问的是非文本信息解码,不正是你的专业领域。何况……”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戏谑,“我也想听听你怎么界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许昭然动作一顿,抬眼瞪他。他却已笑着转了话题:“好了,不开玩笑了。今天确实辛苦你了,学院这边给讲座嘉宾准备了一笔小小的招待费,算是感谢。”
“餐费补贴?”许昭然有些意外。
“嗯,”项泽峋点头,“就在学校附近,有家还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静,菜品也讲究。我已经订好了位置。算是……讲座后的工作复盘加便餐?所以,不知道许摄影师肯不肯赏脸,让我把学院的这份心意落实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目光坦然。许昭然本想婉拒,但内心那点尚未平息的涟漪,让她犹豫了。况且,她是真的有点饿了。
“现在过去时间可是刚刚好哦~”
许昭然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走吧。”
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不知不觉,今天已是平安夜。
到停车场,项泽峋为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出校园,融入傍晚的车流。两人一时都没说话,讲座的紧张和刚才的微妙问答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推开餐厅厚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暖黄的灯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香气。服务员显然认识项泽峋,微笑着将他们引到一间位置僻静、靠窗的雅座。桌上甚至点缀着小小的松枝和红色浆果,透着应景的圣诞节节日感,但并不夸张。
“这里……平时也这样?”许昭然看着那小小的节日装饰,有些好奇。
项泽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可能因为临近圣诞节吧,店家应景布置的。”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示意她坐下,“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的本帮菜做得不错,也有些融合菜式。”
点完菜,菜品陆续上桌,项泽峋为她斟上温热的茶水。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讲座延伸开去,谈到彼此工作中遇到的趣事和挑战,谈到对某些文化现象的观察,甚至聊起了各自大学时的一些往事。气氛越来越放松,笑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许昭然觉得项泽峋经过这些年的成长,变得愈加成熟和稳重了,可他的内核其实还是那个有些顽皮、带着满腔热血、爱运动的少年。
餐后甜品是一道精致的酒酿圆子,盛在青瓷小碗里,点缀着桂花。
许昭然尝了一口,清甜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很是舒心。
就在这时,餐厅的灯光忽然微微调暗了一些,背景音乐换成了更轻柔舒缓的钢琴曲。一名服务员推着一个小餐车走了过来,餐车上放着一个小方盒,和一小碟造型可爱、插着一支精致小蜡烛的抹茶慕斯。
许昭然愣住了,疑惑地看向项泽峋。
他站起身,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那个小方盒和那碟慕斯蛋糕,亲自放到她面前。
暖黄的烛光映着他带笑的眉眼,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其实,没有什么学院的招待费。”他看着她惊讶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柔和的音乐背景中格外悦耳,“访客登记需要填写基本信息,我注意到了日期。今天是平安夜,”他顿了顿,目光温柔,“明天,12月25日,是你的生日,对吗?”
许昭然完全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的生日,更没想到他会给自己庆祝。
“讲座是真的,感谢也是真的。”他继续说道,语气诚挚,“但请你吃饭,是我想以老同学,以及……朋友的身份,为你庆祝生日。生日快乐,许昭然。”
他将那个小方盒轻轻推到她面前。“一份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她慢慢拆开了盒子的包装。
里面是一本厚重而富有质感的精装画册。封面是深邃的夜空下,一抹缥缈的极光掠过黑色火山岩的剪影,这是一本关于冰岛的知名摄影集。许昭然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还记得,并且选了这样一本与她专业相关、又切合他们重逢地点的画册,这心思足够细腻妥帖。
“谢谢,这本画册我听说过,一直想收藏……”她抬起眼,对他微笑,指尖抚过封面冷峻而美丽的影像。然而,当她下意识地翻开画册扉页时,一样东西从书页间轻轻滑落,掉在她的膝盖上。
那是一枚书签。
她拾起来,黄铜材质,触手微凉,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造型被简化成一个极经典的相机轮廓线条,流畅而充满几何美感。在通常应该是镜头镜片的位置,镶嵌着一片不规则的、约小指甲盖大小的材质。它不是玻璃,也不是普通塑料,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渐变的色泽,内部仿佛有天然形成的、冰川纹理般的细微絮状物,边缘还带着一点点近乎透明的白。像极了冰岛黑沙滩旁搁浅的冰块,也像冬季凝固的深色湖面。
这是一枚黄铜相机造型的书签,而那片镶嵌物,仿佛封存了一小块“冰岛”在里面。礼物的含义不言而喻——纪念他们的重逢,也像一枚视觉化的“坐标”,锚定了某个新起点。
许昭然屏住了呼吸,她看看手中的书签,又看向对面含笑注视着她的项泽峋,最后目光落回画册封面上那辽阔的冰岛风光。
画册是公开的回忆,而这枚书签,是私密的、具象的。
“这书签……”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做金属工艺设计的朋友的作品,”项泽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用的是回收黄铜。那片镶嵌……据他说是某种天然矿石的切片,颜色正好让我想起冰岛的一些地方。想着你可能用得上,看书,或者夹在工作笔记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昭然知道,想要寻找和挑选一份称人心意的礼物真的很难。
它或许不昂贵,却无比独特和用心,直接叩在了她作为摄影师的心上,也精准地勾连了他们两人的记忆坐标。许昭然久久凝视着掌心的这枚书签,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这片小小的、坚硬的“冰”叩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而澎湃的情感流淌进来。
“这个礼物很特别也很漂亮,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项泽峋。”
她用了两个“非常”,毫不掩饰自己的珍视与感动。
项泽峋看着她指尖小心摩挲书签边缘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层隔膜,在这个平安夜的烛光下,因这份恰到好处的懂得与心意,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你喜欢,就最好。”他低声回应,目光温柔地锁住她,唇角扬起舒缓的弧度。
他替许昭然在抹茶慕斯上插上蜡烛,点上火,“许个愿吧,寿星。”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
愿望么……此时此刻,她的脑子有些纷乱,似乎有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想悄然浮现。她没有深究那是什么,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吹熄了蜡烛。小小的烟雾升起,随即消散在升温的空气中。
晚餐在这样温情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厅时,已近晚上九点。
平安夜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两人似乎都未觉得冷。
车子驶向许昭然家的方向,车厢内流淌着音乐,屏幕上显示这首有些复古风格的歌叫做《I Think They Call This Love》,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项泽峋刻意为之,这首歌的歌词恰好唱出了他们之间这种难以捉摸的微妙关系。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带有任何尴尬,反而暗藏着一些心事流动,许多感觉已在空气里悄然交汇。
“谢谢,路上小心。” 许昭然拎着礼物,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对车里的项泽峋最后挥了挥手,准备转身。
“许昭然。” 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冬夜微寒的空气。
她下意识地停步,回头。
项泽峋不知何时已下了车,几步便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不到的距离,楼道里透出的光晕朦胧地勾勒着他的轮廓。
“嗯?” 她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却极其自然地落在她的发梢,只见他微微抬起手,带着克制。
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到她的肌肤,只是极轻、极快地在她左侧鬓边掠过,拂下了什么微不可察的东西——或许是从餐厅带出的一星半点装饰金箔,或许是不小心沾上的来自大衣的羊绒,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让她心跳漏拍的假动作。
“沾了点东西。” 他低声说,收回手时,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际的几缕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那一瞬间,许昭然感觉周遭的寒意骤然褪去,被他指尖无意带起的那缕微风和靠近的气息所取代。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心跳在胸腔里密集地敲击着,快得让她有些晕眩。这个动作超越了“同学”或“朋友”应有的界限,充满了细心与一种侵略感。
“好……好了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哑。
“嗯。” 项泽峋看着她,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里面翻涌着她不敢细辨的情绪。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退回到社交距离,仿佛刚才那个略带逾矩的举动只是她的错觉。但他的嘴角却噙着一丝坏坏的笑意。“外面冷,快上去吧,寿星,虽然还有几个小时。”
许昭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匆匆转过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快步走了进去。
直到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她才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拂过的幻觉,以及那阵挥之不去的、细微的酥麻感。摸了摸心跳,依然很快。
许昭然知道,她完蛋了,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