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许昭然又“请教”了项泽峋几次,无论多晚,他都耐心的解答着她的困惑。
讲座时间正式定在了下下周四下午5点时分。
周四,许昭然特意换了一身偏职业OL风格的穿搭。上身是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衬衫,下身是一件灰色西装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昨晚,项泽峋给她发了消息,说会派一位叫“李梓璇”的学生带领她到报告厅,并把访客码和学生的联系方式也发给了她,由于自己前面还有课无法抽身,对她表示了歉意。
许昭然提前半小时到达了京临外国语大学的校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马上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请问您是许昭然摄影师吗?”
许昭然微笑点头:“是我。你是李梓璇同学?”
“对对!项教授让我来接您!”女孩子显得热情又活泼,“项教授给我看过您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您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好看。”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谢谢,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客气了~”李梓璇一边利落地帮许昭然在门卫处用访客码登记,一边熟络地带她走进校园,“项教授特意交代了的,他前面恰好安排了课程,实在抽不开身,让我一定跟您说声抱歉,他一下课就立马赶过来。”
“没关系,理解的。”跟在李梓璇的身后,许昭然边走边打量着这座以语言类专业闻名的学府。校园的建筑风格颇为现代,绿树成荫,路上匆匆而过的学生大多背着书包或抱着电脑,毕业后很久没有机会再踏入校园里,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对她而言久违的青春气息。
“项教授对这次讲座特别上心,”李梓璇走在侧前方引路,回过头和她自然地聊着,“上周他还特意跟大家提了,说请到了一位非常厉害的摄影师,视角独特,让我们有空都来听听,对理解非文本信息传递会有启发。所以今天报告厅预约的人数比往常多不少,好多同学都好奇呢。”
许昭然心里那根由于紧张而略微有些紧绷的弦,因这意料之外的肯定,松缓了些许,同时也泛起一丝暖意。“是你们项……项教授过誉了。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做这类的分享,希望不会让大家失望。”
“肯定不会!”李梓璇语气笃定,随即又带点好奇和八卦的意味问道,“对了!许老师,您和项教授是什么关系呀?听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是真的吗?还是就只是认识呀?”
许昭然没料到会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大学生这样直白地问及私人关系,微微一怔。她很快恢复常态,笑了笑,回答得既坦诚又保留了余地:“嗯,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不过毕业后很多年没见了,最近才重新联系上。”
“哇,高中同学!还是同班!”李梓璇的眼睛咻的一下亮了起来,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信息,“那真的好有缘分啊!项教授在我们学院人气可高了,只要有他的课,大家都抢着去上。听说他私底下篮球打得也挺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他在学校感觉挺稳重的,有点……嗯,那种靠谱又有点疏离的气场,很难想象他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
“但他提到这次讲座和您的时候,感觉语气都不太一样,准备得也特别细。报告厅的投影、音响他昨天下午亲自去试了一遍,还叮嘱我今天提前检查网络。我们都猜,讲座来宾一定和他关系匪浅。”
许昭然的心因那句“关系匪浅”好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更多是出于被人当面点破某种隐含联系的尴尬。李梓璇的语气天真又笃定,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所谓“老同学”的身份很容易被旁观者赋予额外的解读。
她迎上李梓璇好奇的目光,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再回话。
讲座尚未开始,但某种无形的、介于过去与现在的张力,已经在这条通往报告厅的走廊里悄然弥漫开来。许昭然深吸一口气,将心思收束回即将到来的演讲上。无论如何,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她需要全力以赴。至于其他……且走且看吧。
李梓璇推开休息室虚掩的门,侧身让许昭然进去。
项泽峋那边,一下课就快马加鞭的赶来了。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相触的瞬间,嘴角很自然地扬起一个弧度,不是标准的微笑,更像是一种“你来了”的确认和放松。许昭然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比纯粹的确认多了一秒,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或许是欣赏,或许是看到装扮不同的她时自然的打量。随即,他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常。
“来了。”他站起身,一副主人迎接客人的姿态。
许昭然走进门,把包放下。
“项教授,人我可安全送到了啊!”李梓璇探头,笑嘻嘻地说。
“辛苦了。”项泽峋朝她点点头,笑容随意,“网络和设备最后都检查过了吧?”
“放心!都检查过了!”李梓璇比了个OK的手势。
“好,那你先去报告厅等着吧,我们马上过去。”李梓璇识趣的离开,为两人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项泽峋先开口问她:“渴不渴?有水、茶还有咖啡,看你要喝什么?”
“水就行,谢谢。”
项泽峋帮她接了一杯温水,她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指节。
在小沙发坐下,小口喝着水,心里有一丝微微的悸动。
他也在她身侧的沙发坐下,忽然开口:“这身很好看,挺适合你,像是来砸场子的专业人士。”
许昭然差点被水呛到,抬眼看他。他眼里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但很真诚。
“砸场子?”她失笑,“我明明是来好好讲课的。”
“我这不是为了帮你缓解紧张嘛~”他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
“就对我这么有信心啊?”她笑着摇头,“等会儿讲砸了,丢的可是你的脸。”
“我的脸不值钱。”他答得飞快,眼里笑意更深,“再说了,你讲不砸,我眼光没那么差。”
这话说得有点直白,好像有第二层更深的含义。空气静了一瞬。许昭然握着水杯,感觉指尖有点发热。他好像也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转身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报告厅,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让穿着高跟鞋的她恰好能跟上。
走廊里有学生抱着篮球匆匆跑过,差点撞到许昭然,项泽峋眼疾手快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侧,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小步,“看着点路。”他朝那个学生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嗔怒,那学生连忙道歉跑开了。
“没事吧?”他关切地问道。
“没事,谢谢。”许昭然摇头,肩侧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他的反应很快,呈保护姿态,自然且不逾矩。
他带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很自然地走在了更靠外侧的位置。
很快,报告厅敞开的双扇门出现在前方,看起来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交谈声传来。项泽峋在门口停下,转过身面对她,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和鼓励。
“到了,”他声音放低了些,却格外清晰,“别多想,就当成一次有意思的跨界聊天。” 他顿了顿,问道,“准备好了吗,许昭然?”
“有一点紧张,” 她也不掩饰,“但我准备好了,项……项教授。”
不知是出于想要逗一逗他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此刻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紧张的神情,许昭然就是突然很想喊他一声“项教授。”
项泽峋听她这么喊自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绽开的笑意,嘴角也上扬了一个弧度。他非但没有纠正或不好意思,反而像是很受用似的,轻轻挑了挑眉,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回应:“嗯,许、同、学。”
许昭然没料到他还真就这么顺杆爬,耳根莫名有点热,本就是笑眼的一双眼睛现在更是弯成了小月牙。
他率先转身,径直走入报告厅,朝前排几个似乎也是学院老师的人点头致意,然后便走向第一排正中央那个显然被预留出来的空位,姿态从容地坐了下去。
许昭然深吸一口气,也抬步迈入。她看到项泽峋的身体微靠在座椅上,双手随意交叠放在腿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他既是一个认真的听众,也像一颗无声的定心丸。
讲座即将开始,她是来讲课的许摄影师,而他是负责邀请和协调的项教授。
报告厅里巨大的投影屏幕亮着,显示着简洁的讲座标题和她的姓名。
她站上讲台,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年轻的面孔,期待的眼神。最后,她的视线与第一排的项泽峋交汇,他朝她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温和而坚定。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是许昭然,目前在《自然地理》杂志担任图片总监兼签约摄影师的工作,今天非常荣幸,受项泽峋教授的邀请,能够来到这里,与大家交流分享这样一个有些跨专业的主题。”
她的话语清晰平稳,带着专业讲述者特有的节奏感。
“在翻译领域,面对富有文化内涵的文本,常常会面临‘归化’与‘异化’的策略选择。在视觉叙事中,同样存在类似的抉择。” 她切换PPT,展示出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
许昭然的讲述渐入佳境,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
目光偶尔掠过第一排时,总能撞进项泽峋沉静聆听的眼眸里。他听得很认真,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在她抛出某个精妙比喻时,眼中闪过赞许的光。
台下的学生们也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得投入,不少人开始低头记笔记,眼神中闪烁着思考和兴趣的光。
讲座按计划进行到最后的提问环节,学生们的提问很踊跃,问题也相当犀利专业,有些甚至超出了她预想的范围。许昭然稳住心神,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和这些天恶补的翻译理论,一一诚恳回答。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眼看着再也没有举手提问的学生了,许昭然礼貌性地问出“还有没有同学想要提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机会啦~”打算说完进行最后总结,宣布讲座结束时,有一位男同学举手了,“老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提问。”
许昭然循声望去,举手的是个坐在中间靠过道位置的男生,她保持微笑,得体回应:“当然,请问。”
男生接过从前面传递过来的麦克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许老师,首先感谢您今天特别精彩的分享,真的受益匪浅!” 他先礼貌铺垫,然后话锋一转,眼神亮晶晶地,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笑意,视线在讲台上的许昭然和第一排的项泽峋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
“我的问题是这样的,”他语速稍快,显得兴致勃勃,“刚刚讲座开始前,同学们都看到项教授在门口和您说话,两位看起来……嗯,交流得非常愉快,项教授还笑得很开心。感觉教授平时给我们上课或者指导的时候,虽然也很专业耐心,但好像很少看到他有那么……放松又照顾人的一面?”
他的话引起了台下一些学生的骚动,显然,注意到门口那一幕的不止他一人。
男生继续道,问题直指核心:“所以我们特别好奇,您和项教授,除了是高中同学,是不是还有更深厚的友谊,或者其他更特别的关系?因为感觉项教授对这次讲座格外重视。这算是……翻译之外的非文本信息吗?我们该怎么解码呢?”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个问题比预想的更直接,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昭然身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偷偷瞄向第一排的项泽峋。
现在不止是耳根,许昭然感觉连自己的脸颊都开始发烫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项泽峋,项泽峋依旧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只是在男生描述“门口互动”时,他几乎不可察觉地挑了挑眉。此刻,面对全场八卦的、和许昭然略带求助的目光,他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平静,甚至带点“看你怎么编”的戏谑感,坦然迎向讲台,仿佛在说:问题抛给你了,许同学。因为他也很想看看她如何解读两人之间的关系。
看项泽峋没有替自己解围的意思,她拿起讲台上的水瓶,战略性的喝了几口水,给自己争取了两秒的思考时间。放下水瓶,她重新挂上从容的微笑。
“这位同学观察得很仔细,提问的角度也非常……犀利。首先,感谢你对我们——嗯,项教授和我之间——人际互动的观察。项教授对这次讲座的重视,是对学术交流本身的尊重,也是对我们共同想要呈现的内容的责任感。而我,作为受邀者,感受到这份重视,自然也会更努力,希望可以传递出好的内容,不辜负这份信任。至于如何解码……”
她笑了笑,“或许就像解读一张充满隐喻或者刻意留白的照片,过度解读可能偏离本意,但完全忽略其中的氛围也可能错过重要信息。保持开放,尊重事实,或许就是最好的解码方式。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纯粹的高中同学关系。谢谢你的问题,希望我的回答可以帮你解答心中的疑问。”
回答完毕,她轻轻颔首,不再给任何追问的机会,流畅地接上:“那么,我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再次感谢京临外国语大学的邀请,感谢项教授,也感谢在座各位同学的专注聆听和精彩提问。谢谢大家!”
她后退一步,微微鞠躬,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许昭然直起身,感觉后背微微出汗。她抬眼,再次看向第一排。
项泽峋已经站起身,一边随着众人鼓掌,一边看着她。他脸上带着清晰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鼓励,而是一种更加外放的、混合着欣赏、调侃以及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复杂笑容。他用口型,缓慢而清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隔着一段距离和嘈杂,许昭然依然看懂了。
他说的是:“漂亮。”
不知是在夸她的讲座精彩,还是在夸她最后应对那个棘手问题的回答漂亮。
或许,两者皆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