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序呷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试探:“为何偏偏找我风念堂?外面想跟知鸿合作的企业,怕是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鸿榷升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若说原因,其一,风家与知鸿做着同类生意,如今业界竞争激烈,单打独斗难成气候;其二,我们都需要在业界重塑口碑,不止于现状,而是要更上一层楼。商场路远,总得有个靠谱的同伴,我选择你,风序,作为知鸿的同伴。”
“哈!”风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小鸿总有所不知,风念堂并非我一人说了算。我只是代为管理,真正的决策权在我大哥手中。你可能不知道,我大哥那个人性子古怪得很,从不看利益大小,只与有缘人合作。”
鸿榷升眸色微沉,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但他并未显露颓色,只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等风总的消息,我相信,利益之下,缘分自会水到渠成。”
起身告辞,走出风念堂大楼时,天空已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滚烫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汇成一个个浅浅的水洼。
鸿榷升双手插在西装裤兜,低头望着水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少年时的他站在知鸿集团的楼下,看着父亲的车绝尘而去,那时的他,还未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样的高度,与曾经的对手谈判,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
雨丝打湿他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却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
雨夜的风裹挟着寒意,穿过半开的阳台门,吹动窗帘簌簌作响。
谢锦静静站在阳台边缘,手腕上的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滴在冰冷的瓷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鸿榷升从卧室出来喝水,余光瞥见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心脏瞬间骤停,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母亲,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妈!妈妈!”
谢锦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在被儿子抱住的那一刻,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她虚弱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榷升,我太累了……”带着血腥味的手缓缓抬起,抚摸上鸿榷升的脸颊,指尖的冰凉让他心头一紧,他死死握住母亲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妈,别抛弃我,我会陪着您,一直陪着您!”
话音未落,谢锦的身体一软,彻底晕过去。
鸿榷升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120,声音带着哭腔报完地址,便抱起母亲往楼下跑。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雨夜,他紧紧跟着上车,一路上双手都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一遍遍在心里祈祷。
医院的急救中心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鸿榷升守在抢救室外,心神不宁地踱步,无意间抬头,竟看到文昱词。为什么总能在医院遇见他?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没有大喊大叫,只有无声的落泪,眼底的绝望让人心揪。
鸿榷升后来才知道,文昱词的母亲出了车祸,正在里面抢救。这是他第一次见文昱词哭,原来再坚强的人,在亲人面前也会不堪一击。
雨越下越大,毫不留情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当鸿沿赶到了医院,他一见到鸿榷升,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鸿榷升脸上。
“你竟敢惊扰医院!”鸿沿的语气冰冷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母亲的病是医院能治的吗?神经病就该去精神病院!”
鸿榷升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缓缓抬起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冷冷地望着父亲,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鸿沿,她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这么对她!我是你的儿子,你也不能这么对我!”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鸿沿冷笑一声,语气傲慢又专横,“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反驳的资格!鸿榷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谢锦?除非她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过她!”
“父亲,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如此对待我们?”鸿榷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倔强。
“你们什么都没做错。”鸿沿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怪就怪你生在鸿家,成了我的儿子。别想着耍花招,你斗不过我的。”
鸿榷升看着他冷漠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我知道了,您走吧。”他转头看向抢救室的门,不再理会身后的父亲。
鸿沿气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久留,他怕被媒体拍到,到时候又要费尽心机对外解释,冷哼一声,便愤然离开了病房。
回忆戛然而止,鸿榷升猛地踩下刹车,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
他停在红绿灯路口,眼前是刺眼的红灯,头痛欲裂,忍不住抬手想去按摩太阳穴。
红灯转绿,身后的车辆纷纷按响喇叭,催促的声音让他心烦意乱。他索性将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推开车门走进去。
便利店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一身的湿冷。他拿起一瓶冰饮料,拧开瓶盖便猛灌几口,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一包面巾纸递到了他面前。
“喝得太急了,对肠胃不好。”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店员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真诚,“饮料要慢慢喝。”
鸿榷升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店员,身穿亮色的便利店马甲,头发是柔软的顺毛,身高足有一米八几,脸上带着几分青涩,看样子像是大学生兼职。
店员在便利店橱窗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先生,您好像有点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先去忙吧,我没事。”鸿榷升摆摆手,擦擦嘴角。
“好。”店员没有多问,转身回到收银台,只是时不时会留意他的状态。
鸿榷升缓了缓,起身从货架上拿了些零食,走到前台结账。“一共一百五十二块。”店员麻利地扫码,报出价格。
鸿榷升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又拿起收银台上的一盒口香糖,剩下的零食却没有动,对店员说:“这些送给你,谢谢你刚才的纸巾。”
店员愣了一下,手撑在收银台上,语气认真地说:“没必要这样,先生,我们萍水相逢,我给您纸巾只是出于善意,没想过要回报。”他看着鸿榷升,继续说道,“再说,您要是有钱花不完,可以去帮一帮真正有需要的人,山区的留守儿童见不到父母,贫困地区的孩子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比我更需要帮助。”
鸿榷升的动作一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关我什么事?”
“是不关您的事。”店员笑了笑,没有丝毫不满,只是将零食打包好,递回给鸿榷升,“还是把这些东西拿给有需要的人吧。”
鸿榷升沉默地接过袋子,心里竟有一丝异样的触动。
外面的雨还在下,店里此刻没有其他顾客,店员拿起一把伞,对他说:“外面雨大,我送您到车里吧。”
店员撑着伞,将鸿榷升送到车边。鸿榷升拉开车门,无意间瞥见店员白色的运动鞋上沾着不少水珠,显然是刚才为了给他挡雨,自己淋到了。他摇下车窗,看着店员,问道:“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设计。”店员如实回答。
鸿榷升从车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以后需要工作,可以联系我。”
店员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知鸿集团鸿榷升”的字样。他抬起头,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鸿榷升的车已经发动,渐渐驶远。
街道上的雨丝被路灯照亮,像天上落下的烟花,绚烂而短暂。
……
雨斜斜地敲打着窗户,溅起细碎的水花,文昱词伸手探向窗外,冰凉的雨珠落在掌心,带着夏夜特有的清冽。
他缩回手,手上还残留着湿润的凉意,转身坐回书桌前,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勾勒着新漫画的线稿,这是一个关于一束花在逆境中绽放的故事,像极他此刻的心境。
书桌一角放着《镜水》的样板书,封面设计简洁雅致,他却从未翻开过里面的图页。
就像他与鸿榷升的过往,从分别到相遇,再到最终的分开,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醒后,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颗逐渐平静的心。
或许路明崇已经把这本书铺进各大书店,或许已经有读者在为里面的故事动容,但对他而言,那已是翻篇的过往,现在的他,只想专注于眼前的画,和身边的人。
正沉浸在创作中,手机突然响起,打破室内的宁静,文昱词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宋乐庭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能不能……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