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的绝望,那种抬头望见蓝天都觉得空洞无物的茫然,他感同身受。只是苏深很快就将这场车祸遗忘了,他选择性地抹去这段痛苦的记忆,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苏夏没有戳破真相,看着儿子呆滞的神情,一本正经地撒谎:“真是的,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你都忘了?我和你弟好不容易才把你扶起来。”
苏深随即露出了一个纯粹的笑:“是吗?那我还真不小心。”
苏清推开门时,苏深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公文包,在哥哥身边坐下。见苏深看得入神,他便将头轻轻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柔声问:“哥,这电影好看吗?”
苏深点点头,伸手将桌上的果盘拉到面前:“好看。今天工作累吗?”他挑了一块切得均匀的哈密瓜,递到苏清嘴边。
苏清张口接住,咀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很甜。”
“那是,你哥切的,能不甜吗?”苏深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苏清接过果盘,坐直身子,状似随意地问:“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正要跟你说这事。”苏深的眼神亮了亮,“爷爷让我去知鸿上班,我觉得,他说不定有意把知鸿分给我们。”
苏清脸上的笑容没了,语气诚恳:“哥,咱们能不能不要鸿家的东西?我们想要的,凭自己的本事挣,不好吗?”
“怎么?小清不喜欢?”苏深皱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你想想,妈妈在知鸿辛辛苦苦工作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得到了什么?这是鸿沿欠我们的,他必须还。”
“可是母亲肯定不会同意哥哥这样做的……”
“所以这事儿就得靠你保密啦!”苏深拍拍苏清的肩膀,笑得像个的孩子,“我去知鸿上班的事,别跟妈妈说,等我拿到了该得的,再献给她,到时候她肯定不会生气。”
苏清看着哥哥眼中的期待,无奈地笑笑:“哥哥,要是最后没能得到,也别太伤心,你还有我,还有妈妈,我们养你一辈子,也会一直陪着你。”
“果盘不够的话,我再去切点?”苏深站起身,想转移话题。
“哥,够了。”苏清拉住他的手,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紧紧抱住哥哥的胳膊。
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怦然心动》,那句“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缓缓浮现,映在苏清清澈的眼眸里。
苏清班上有个叫文宜的学生,得知文宜是文昱词的表妹后,他便对这孩子格外关照。没人知道,这是他替哥哥赎罪的方式,文宜的姨妈,正是当年救苏深的那个女人。
那天,苏清陪着母亲一同去见了文昱词。那个和他年岁相仿的少年,刚刚失去母亲,却哭得异常安静,肩膀微微颤抖,连伤心都带着小心翼翼。
“你们回去吧。”文昱词的声音很轻,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既然她救了你,就证明你该活着,不用有什么负罪感,好好活下去就好,就算是为了她,你也得好好活着。以后没事不用特意来看我,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至少,不要让我在看到你们的时候,总想起我妈妈,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被记住。”
苏清始终低着头,带着深深的愧疚:“对不起。”
苏夏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到文昱词面前。
文昱词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苏夏的语气很坦诚,“这是一点心意,若是你愿意接受,就让我们尽点绵薄之力。”
文昱词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抬眸看向苏婉,眼神清澈而坚定:“阿姨,这钱不是我妈的买命钱。第一,我不能接受;第二,这钱本就不该存在。我想我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他将纸袋递还给苏夏,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苏清和母亲离开后,文昱词站在原地,回头望了望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他其实挺羡慕的,羡慕那个母亲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与守护,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
厨房里飘着食材的原生香气,文昱词系着围裙,案板上早已码好备好的食材,切得均匀的鸡胸肉、饱满的青豆、炖得软烂的排骨与土豆、卤得色泽油亮的牛肉,还有醒发好的面团,今天他打算做顿家常饭菜,既有清爽小炒,也有暖胃硬菜,还有孩子们爱吃的肉夹馍。
他拿起铲子,先热锅倒油,待油热后,直接倒进带水的青豆。
“滋啦”炒菜声,油水相融的瞬间,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吓得文昱词下意识后退一步,手里的铲子都差点脱手。一旁倚着门框看热闹的宋乐庭连忙上前,伸手调小燃气灶的火苗,笑着打趣:“文老师怕火呀?要不我来?”
“……不……不用……”文昱词还在咳嗽,被油烟呛得眼眶微红,却依旧倔强地挥挥手,重新上前翻炒。他动作麻利,趁着青豆断生,迅速倒进鸡胸肉,紧接着辣椒、葱段、大蒜、十三香、生抽、蚝油依次下锅,手速快得像风吹过,宋乐庭还没来得及再说句话,调料已经全部混合均匀,锅里的食材在铲子下翻滚,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宋乐庭索性不掺和,就靠在一旁,双手抱胸,静静微笑着看着他忙碌,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纵容。
“好了,出锅!”不过几分钟,一盘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鸡胸肉炒青豆便装盘完毕。
宋乐庭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菜端到餐厅桌上。另一边,卤牛肉早已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卤着,排骨炖土豆也炖得软烂入味,汤汁浓稠。
文昱词用筷子从锅里夹起一块排骨,递到宋乐庭面前:“尝尝!”他眼里满是期待,那块排骨裹着深褐色的酱汁,骨肉相连,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宋乐庭接过试吃盘,把排骨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肉质软烂脱骨,酱汁的咸香与排骨的鲜香在舌尖迸发。他眼睛瞬间亮起来,语气夸张又真诚:“哦!好吃!文老师你真是天才呀!”
文昱词被夸得笑弯了眼,又从锅里夹了一块炖得面面的土豆,放进他的盘子里:“土豆这种蔬菜,怎么做都好吃,你也尝尝。”
宋乐庭立刻把试吃盘递过去,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得身子都微微前倾。这副模样把文昱词逗笑了:“宋乐庭,你这么喜欢土豆呀?”
“喜欢喜欢!超级喜欢!”宋乐庭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土豆,绵密的口感混着肉香,让他忍不住原地转了个圈,“文老师,你刚才叫我的名字了!”
“??”文昱词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叫我的全名啦!”宋乐庭急忙解释,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以前你总是叫我宋先生、宋老师,今天你直接叫我宋乐庭了!直呼其名呢!”
文昱词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不过是随口一叫,竟被他捕捉到了这样的小细节。他无奈地摆摆手,在他耳边故意重复:“宋乐庭……宋乐庭……宋——乐——庭——怎么样,满意了吧?”
“满意!太满意了!”宋乐庭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文昱词?”他的脸上满是无辜的好奇,眼神真挚。
文昱词点点头,嘴角带着浅笑:“请随意。”
宋乐庭的心瞬间像开满花,整个人都飘乎乎的,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文昱词”,每念一次都觉得好甜的。
文昱词自己倒没觉得什么,不过是一个名字,却能让人如此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接下来是做肉夹馍,宋乐庭主动帮忙,把醒发好的面团揉成小剂子,擀成圆饼,放进平底锅烙至两面金黄。
文昱词则把卤好的牛肉切成碎末,拌上少许卤汁,待饼烙好后,宋乐庭用刀把馍从中间切开,文昱词便熟练地往里面塞肉,每个馍都塞得满满当当。他们做了不少,每人两个的量,还多做了几个,怕孩子们不够吃。
“文昱词,你是怎么学会做饭的?”宋乐庭一边烙饼,一边好奇地问。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食堂的饭菜太难吃了,就自己琢磨着做。”文昱词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地回忆着,“当时有位同学总吃便利店的速食,我看着不忍心,就学着做了几样,偶尔带过去和他一起吃。”
“你那个时候不住校吗?”
“住舅舅的面包房‘不早起’。”文昱词笑了笑,“舅舅非让我住家里,说放心不下。我要是不住,他每天都得跑到学校来看我,那他的生意也别做了。”他补充道,“舅舅还空闲的时候,教我做母亲生前的拿手菜。”
“母亲?!”宋乐庭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文昱词的神情,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只见文昱词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去世了,是车祸。为了救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没了。”
“那……那你想她吗?”宋乐庭的声音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