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的抗拒感涌上心头,他想侧身躲开这份过于亲密的靠近,眼皮却重得掀不开,浑身都带着熬夜后的慵懒,只想继续沉入梦乡。
他微微动了动,试图拉开两人的距离,鸿榷升却察觉到了,手臂收得更紧些,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脖颈。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还有难以掩饰的脆弱,“我不会做什么,只想这样靠近你。”
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上,带着安抚的力量。
文昱词的挣扎渐渐停下来,心头的抗拒慢慢褪去,这些日子里的试探、拉扯、暧昧,像电影片段般在脑海里闪过,最终化作此刻贴近的体温。
他沉默几秒,感受着身后人平稳的呼吸,还有环在腰上的手臂传递来的安全感。
终究,他还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鸿榷升,平日里的霸道褪去,只剩下柔和的轮廓。
文昱词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他,手掌贴上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热的皮肤和有力的心跳。
“嗯。”他发出一声轻细的回应,像叹息,又像接纳。
怀里的人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紧紧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文昱词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鸿榷升身上淡淡的香气,心跳慢慢平复在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与安宁里,然后重新沉入梦乡。
……
图书馆的午后静得能听见光线流动的声音。一双眼尾微扬的媚眼专注地落在书页上,睫毛随着目光流转轻轻颤动,翻书声清悦动听,脆脆纸片相击。苏清正埋首查阅史料,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的轮廓上。
苏清,京大最年轻的历史教授,年少有为,却无半分恃才傲物的距离。他外型清爽得像刚毕业的男大学生,优越的颜值让他的课堂永远座无虚席,连外专业的学生都愿意挤在过道上旁听,他讲历史从不用枯燥的理论堆砌,总能把尘封的故事讲得鲜活有趣,时常逗得学生满堂大笑,在校园里攒下极好的口碑。颜值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他待人温和,对每一位学生都耐心细致,仿佛他的世界永远是澄澈的蓝色,不染尘埃。
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葬礼,或许他会一直这样平静快乐下去。
苏清与双胞胎哥哥苏深,是在母亲苏夏的精心呵护下长大的。
一家三口的日子温馨和睦,关于父亲,母亲从小便告诉他们:“爸爸在你们出生前就去世了。” 兄弟俩懂事,从不愿触碰母亲的伤心事,从未主动提起过关于父亲的任何话题。直到那天,母亲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场盛大却陌生的葬礼,知鸿集团董事长,鸿沿的葬礼。
苏深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作为哥哥,他最能体会母亲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艰辛,此刻骤然得知父亲不仅活着,还刚刚离世,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苏夏蹲下身,默默捡拾着地上的玻璃渣,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苏清上前一步,轻轻扶起母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我来吧。”
父亲“活着”又“死去”,这件事对兄弟俩的打击,不亚于从未拥有过父亲。
他们跟随母亲走进鸿家老宅,这座偌大的老派宅院透着一股幽深与神秘,空气中弥漫着古老木材的味道。庭院里精心打造的山水景观简洁雅致,却让第一次踏入这里的苏清兄弟感到格格不入的距离感。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爷爷鸿丘,也是第一次见到鸿榷升,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
见到鸿榷升的那一刻,苏清便明白了什么是“天之骄子”。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桀骜,脸上是被众星捧月般宠出来的、无所顾忌的坦然。这种气质,与他们兄弟俩从小养成的内敛截然不同,复杂的情绪在苏清心头翻涌。
母亲让他们向爷爷问好。
鸿丘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便示意他们坐下,目光里没有对晚辈的温情。
鸿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当年不过是酒后乱性犯下的错。
苏夏怀孕后,曾独自一人找上门,跪在鸿丘面前,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她轻轻抚着小腹,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鸿沿□□了我。”
“你想要什么?”鸿丘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钱?名分?还是想做鸿沿的正夫人?”
“鸿老多虑了。”苏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这孩子无论男女,我都不想让鸿沿做他的父亲。说出来可笑,有个□□犯父亲,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打击?我不愿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被打扰。”
鸿丘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上位者的不耐烦与威严尽显,他沉声发号施令:“有话直说。”
苏夏也不再客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烁着野心与自信:“我想要知鸿在新加坡的代理权,鸿老,我并非没有能力,这些年在鸿沿背后替他运作的项目,您想必有所耳闻,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鸿丘放下手中的茶杯,嘴角微微上扬,这笑容里有高看一眼的意味。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时候,想的不是依附鸿家,而是争取事业的机会,倒真是不简单。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鸿家的血脉,此刻若不加以控制,日后难免有损鸿家名声。而名声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生意人最善算计,苏夏提出的条件,对鸿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希望你说话算话。”
那天,苏夏是笑着走出鸿家老宅的,像打了一场胜仗般昂首阔步,脊背挺得笔直。她在新加坡的事业做得风生水起,直到兄弟俩长大成人,才按照鸿丘的意思调回国内,在明全中学转学就读。
这些年里,苏清与苏深从未再见过鸿丘,也从未见过鸿沿。
直到这场葬礼,他们才一次性见到了所有血缘上的家人,却陌生得如同路人。
总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存在,做着些我们不以为然的琐事,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默默坚持,而后依然选择坚守。或许某天不经意间瞥见他留下的痕迹,我们会忽然惊觉,原来这人一直都在?是啊,从未被关注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自己。
就像历史长河中的万千支流,看似各自奔流,终会汇入同一片汪洋。我们也只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一员,偶尔微笑的瞬间,便觉山河远阔,如同今晚的星空,亮得格外清澈。
苏深那天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在苏清的记忆里,哥哥向来温顺,从未对母亲这般疾言厉色,许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失控,终究无法接受这样被命运操控的人生。在苏清眼中,彼时的苏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底翻涌着毁灭的**,他仿佛想抓起一只高傲的猫,硬生生拧断它的脖颈,将那温热的头颅在掌心揉搓,任由鲜血沾满脸颊,却依旧咧着嘴笑,对着周遭的一切都满是不加掩饰的愤怒。
自那以后,苏深便再也没能真正归于平静。
他像被狂风暴雨卷进大海的孤舟,最终漂到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没有船来接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礁石上,望着日落沉进海平面,任由孤独将自己吞噬。
他一直都是这样。
一切的转折始于高中毕业那年的车祸。在此之前,苏深是个爱笑的少年,眉眼间满是阳光。
可那场意外后,他性情大变,笑容里多些旁人看不懂的阴郁与空洞。那天他过马路时走神,一辆失控的轿车从远方疾驰而来,刺眼的车灯瞬间将他笼罩。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人猛地冲过来,拼尽全力将他推向路边的绿化带。“砰”的一声巨响震彻耳膜,他重重摔在草地上,浑身酸痛,却连抬头看一眼救命恩人的勇气都没有。那道刺眼的车灯,像一道烙印,永远刻在他的眼中、脑中,连同那声巨响,成日后无数个深夜惊醒时挥之不去的梦魇。
苏深忘不掉,他的命是别人用生命换来的,这份沉重的馈赠,让他的余生都活在痛苦的枷锁里。
苏清最能共情哥哥的煎熬,被他人替自己挡下灾祸,远比自己直面死亡更令人窒息,那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足以压垮一个人。
苏夏紧紧抱着儿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她轻轻拍着苏深的背,像安抚小时候受了委屈的他,“苏深,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以后妈妈不逼你学不喜欢的专业,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妈妈只要你活着,活着就好。”
“妈妈,”苏深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有人替我死了啊……我以后该怎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苏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拭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不断涌出的悲伤:“那就替她好好活,那个女人走了,但她的儿子还活着。我们一起去拜访他,好不好?”
苏深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泪痕依旧挂在脸上,怎么也抹不去。
苏清太明白哥哥的感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