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穹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沈默没走大路,他沿着废弃的高架桥往西北方向狂奔,鞋底踩在开裂的水泥桥面上,每一步落地都蹬出一道碎石飞溅的坑,手环上的定位指针疯转,陆行舟那个破罗盘的读数被他死死记在脑子里——西北偏北,距离市区六十公里外的一片废弃矿区。
“沈默!你他妈等等我!”陈野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铁臂的能源模块因为超负荷发出刺耳的嗡鸣,他肩上还扛着陆行舟,那研究员被颠得直翻白眼,但嘴里的胡话还没停,断断续续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沈默没停,但脚下慢了一丝,等陈野追到并肩。
“你跟着我,别冲前面,”沈默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铁,“待会儿到了地方,你负责看住这个疯子,救人我自己来。”
“你一个人——”陈野喘着粗气。
“你听得懂?”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极冷。
陈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跟了沈默这么久,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这个时候的沈默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杀人的。
三个人沿着高架桥跑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的景象越来越荒凉,废弃的加油站、翻倒的军用卡车、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断的梧桐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但那种灵气让沈默的经脉极其不舒服,又阴又冷,像吸进肺里的是冰碴子。
罗盘指针在接近矿区的时候疯狂转了几圈,最后死死指向一个方向,沈默停在塌陷的路基边缘,往下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深不见底,坑壁上嵌着早就报废的采矿机械,锈蚀的铁轨从坑口一路延伸到黑暗深处,矿坑底部有一层暗绿色的荧光,跟变异梧桐树根部的光一模一样。而在这层绿光里,有一道极其刺眼的红线,从坑底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暗红色的天穹里。
温以宁在这下面,沈默没有犹豫,右脚一踩坑边碎石,整个人直接跃了下去。
“卧槽!”陈野在后面惊叫,“这他妈有几十米深——”
沈默没靠硬跳,他每次下落几米就在坑壁上借一次力,踩着凸出的岩石和断裂的铁管往下坠,落地的时候脚下传来沉闷的撞击,矿坑底部的碎石被他踩出一个浅坑,扬起的灰尘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矿坑底部的空地上,画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血色法阵,法阵的线条是暗红色的,散发着诡异的光,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像蛛网一样把一个人悬空吊在离地两米的位置。
温以宁。
她闭着眼,头微微低垂,校服的外套不知道去哪了,白色的短袖上沾着几道血痕,手腕上的红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肘,像血管一样盘绕在皮肤上,闪着一明一暗的光。
法阵外围站着五个人,穿着太虚宫的灰色长袍,为首的一个人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骨杖,灵压沉得像一块铁。
筑基中期。
老头旁边四个是凝气巅峰的护卫,散开成半圆形守着法阵,老头正在念着什么咒语,骨杖点在地上,每念一句,缠在温以宁身上的红线就亮一分。
沈默没喊话,没叫阵,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他从坑壁阴影里冲出来的瞬间,左手剑光已经劈了出去,暗金色的剑气贴着地面横扫,切断了法阵外围的一道防线,靠得最近的一个凝气巅峰护卫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拦腰斩断。
“什么人——”老头猛地转头,骨杖挥出一道黑光。
沈默没躲,他右手断剑横斩,硬生生劈碎那道黑光,速度不减直冲老头面门,老头脸色大变,没想到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子敢这么莽,急忙往后退,骨杖连点三次,布下三层暗红色的护盾。
沈默的剑斩在第一层护盾上,盾碎。老头再退,第二层盾碎,第三层盾被沈默一剑捅穿,剑尖擦着老头的左肩过去,带飞一片血肉。
“拦住他!”老头惨叫着往法阵中央跑。
剩下的三个护卫围上来,两人出刀,一人结印,沈默根本不看刀,左手掐住结印那个人的脖子,灵力灌入,直接捏碎了他的喉骨,右手剑反手劈翻一个,最后一个护卫的刀砍在他肩膀上,衣服破了,血渗出来,但沈默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剑捅穿了对方的胸口。
从冲出来到解决四个护卫,不到二十秒。
老头已经跑到了法阵中央,骨杖顶在温以宁的额头上,嘶声吼道:“别过来!你过来我就引爆阵法,她马上就会死!”
沈默站住了,他离老头只有五步远,满身的血,左肩的伤口还在往下滴,但他的手很稳,剑尖指着老头,纹丝不动。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老头见他停下,脸上的恐惧稍缓,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这是接引阵,你要是杀了我,没人解阵,红线就会把她彻底拉过去,你不想看她死吧?”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识相的就放下剑,然后自废灵根。”老头笑得越发猖狂,“你废了,我放了她,怎么样?这买卖不亏——”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沈默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愤怒,甚至带着一点让人觉得诡异的平静。
老头一愣。
沈默收起了剑光。
他把双手垂在身侧,闭上眼睛,识海里,十二颗铭文同时亮起,无铭残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想干什么?”
“斩线。”
“你现在的境界,强行斩界外红线,反噬会直接碾碎你的经脉。”
“碾碎就碾碎。”
沈默猛地睁开眼。
他右手抬起的瞬间,掌心里没有凝出剑影,而是多了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的丝线,那根线从他的手心延伸出去,以极快的速度连接上了法阵中央那根缠着温以宁的红线。
那是断剑吞下界外灵气后留下的东西,他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但他能感觉到,这根线是他的,受他的意志控制。
“你在干什么!”老头脸色惨白,骨杖猛地往地上一砸,法阵开始剧烈震动。
沈默不理他。他拽着那根暗金色的线,用力一扯。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断裂声在矿坑底部回荡。
缠在温以宁身上的红线,从末端开始,一节一节地碎裂,像被火烧断的蛛丝,眨眼间就散成了灰烬。
老头的骨杖上布满裂纹,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吼,扑向温以宁,沈默一脚将他踹飞,撞在石壁上滚落下来,不知死活。
沈默冲到石柱下面,伸手接住从半空中坠落的温以宁。
她比看起来还轻,整个人软软地砸进他怀里,体温低得吓人,手腕上的红线已经全断了,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弱,但还在。
沈默抱着她,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在发出警告,刚才强行切断红线,反噬已经顺着暗金色的丝线倒灌进了他的体内。五脏六腑像被拧过的毛巾,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但他没倒,他把温以宁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住她,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太虚宫老头。
老头吐着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别……别杀我……我知道界壁的秘密……我是太虚宫的长老……”
沈默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你们抓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很害怕?”
老头瞪大眼睛。
沈默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剑光一闪,血色染红了矿坑底部的碎石。
陈野和陆行舟赶到坑底的时候,看见沈默正靠在石柱上喘气,他怀里抱着昏迷的温以宁,浑身都是血,但眼神还亮着。
陈野看了一眼地上那五具尸体,又看了看沈默,没敢说话。
陆行舟蹲在法阵边缘研究了几秒,忽然叫起来:“线断了!真的断了!界壁那边的连接被斩断了!这小子的剑……”他转头看着沈默,眼睛里全是狂热,“你的剑能斩界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只要你的境界足够高,你能把整片天穹的裂缝全斩了!”
沈默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温以宁,用手背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老沈。”陈野蹲下来,“你的手在抖。”
“嗯。”沈默把温以宁往上托了托,“脱力了。”
暗红色的天穹上,那颗跟断剑共振的星星,忽然亮了整整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