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渺就这么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任由那小小的、滚烫的身体依靠着自己，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的手臂被压得发麻，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谢淮序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额头依旧烫得吓人。秦渺轻轻将他放平，准备再去换一盆水。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衣袖却被一只滚烫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力道很轻，她却一下子僵在原地。
“……别走。”一声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母妃……别丢下我……”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了那只攥紧她衣袖的小手。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殿下，我不会丢下你的。”
谢淮序闻言似乎终于放心，无意识的放开了扯着秦渺衣袖的手，秦渺换完水，在屋子里找到几根微旧的蜡烛，点燃后，将窗子闭拢些，重新靠在床边守着谢淮序。
风吹来，烛火微弱的摇曳，流下一滴滴烛泪，不知何时泪尽烛灭。皎皎月光之下只看到两个稚嫩的孩子，倚靠着陷入沉眠。
…………
秦渺是被一声咳嗽惊醒的，她避开刺眼的日光，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意识不清之间，她还以为自己还在现代准备去上学的早晨。
可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瞬不移的盯着她，把她给生生吓醒了。谁懂早上起来小暴君就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看啊！
秦渺愣了愣，短暂宕机的脑子终于重启，随后立马躬身行礼：“奴婢秦渺，拜见四皇子殿下。”
谢淮序没说话琉璃一样的眼眸静静的望着她，明明是和昨日一样的漂亮眼睛，却莫名多了一丝威压与审视。
秦渺躬着身子不敢乱动，也不敢去打量谢淮序的神色，就在尴尬紧张的氛围开始悄悄蔓延时，谢淮序终于开口了，
“昨日是你照顾我？”这是谢淮序正式和秦渺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还没经历变声，听起来让秦渺意外的稚嫩还带着孩童声音的软。
“回殿下，是。”
就在秦渺慌张等待下文时，小谢淮序却绽开一抹笑容，瞧起来天真烂漫“起来吧姐姐，在我这里用不着那么多规矩。”
秦渺听到谢淮序说得话却被震惊的无以复加，她一个现代人都知道古代阶级的森严，一个皇子喊宫女姐姐，秦渺怕不是不想活了。
“四殿下这恐怕不妥。”
小谢淮序又无所谓的笑笑：“你也知道我不受父王宠爱，在这偏僻的残雪居里有人管我吃食都算不错了，旁人哪有闲心管我叫一个宫女姐姐这类闲事。”
秦渺心里一万个策马奔腾，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将身子伏得更低。
谢淮序咳嗽一声从床上起来，他用尚且稚嫩的手将秦渺扶起，随后自顾自的穿着衣裳。
“姐姐，我饿了，御膳房可派人送了吃食来？”
听到这话秦渺尘封的饥饿感，终于冒出了头，她昨日为了照顾谢淮序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也没注意到有没有人来送过饭。
秦渺压下心头那股因“姐姐”称呼而起的惊涛骇浪，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声道：“奴婢遵命。”
她转身退出了内室，轻轻带上门。一离开谢淮序的视线，她立刻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不仅是饥饿，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与小皇子对话，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快步走向应该是小厨房方向的侧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油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厨房很小，一眼就能望尽，灶台冷冰冰的，角落里堆着少许柴火，显得异常萧条。
她环顾四周，心里咯噔一下。没有预料中温着的食盒，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新送来的食物。
难道……御膳房的人根本没来？
她不死心，开始仔细翻找。打开橱柜，里面只有几个粗糙的陶碗和一把筷子。另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米缸，她掀开盖子，看到缸底只有薄薄一层泛黄的陈米，甚至不够煮一碗稠粥。墙角还有几个瓦罐，她挨个打开，一个是空的，一个里面有点粗盐，最后一个里面……
秦渺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瓦罐里放着两个干硬的馒头，表皮已经开裂，并且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不祥的绿色霉斑。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质地像石头一样硬，还带着一点湿冷的黏腻感。
这……这怎么能吃？！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她的脊背。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在深宫中“不受宠”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冷遇，这是近乎被遗弃的慢性折磨！连最基本的吃食都被如此苛刻地对待，甚至送来的是根本无法入口的腐坏食物。
可是如今要怎么办，去求助章嬷嬷？章嬷嬷可能会送来吃食，可这只是一时的，章嬷嬷也只是个奴婢，不能一直帮衬秦渺。
倘若有食材就好了，秦渺在现代的时候自己在家免不了做饭，可是如今连食材都像金子一样少。
就在她焦急万分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秦渺猛地回头，看见谢淮序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外衣，正静静站在厨房门口。他身形瘦小，倚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地看着她，以及她手里那个装着霉馒头的瓦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司空见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甚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了然和默然。
他看了看瓦罐，又抬眼看向秦渺，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意味：
“看来，今天御膳房的人又‘忘’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秦渺强装的镇定。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谢淮序的目光从瓦罐移开，落在那薄可见底的米缸上，沉默了片刻，轻声吩咐道：“姐姐把那些米熬了吧，多加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屋子，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和单薄。
秦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最终还是按他的吩咐，手忙脚乱的生起火，烧水，煮米。她不敢把米全放了，害怕之后会没有吃的，所以最后得到的一锅粥已经不像粥了，反而像是米汤一样。
而主屋处的谢淮序，听着从厨房传来的动静，脸上没有多的神色，他沉静得不像一个十岁孩子，只垂眸静静的看着手中的书，仿佛一切都己司空见惯，但因为用力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秦渺端着粥进来就看见谢淮序乖乖巧巧的坐在书桌上看书，她轻唤了一声：
“殿下，该用膳了。”
谢淮序掀起眼皮，起身来到了饭桌边。而秦渺帮他舀了一碗粥之后原本想起身离开，没想到谢淮序拽住了她的衣袖。
秦渺略微惊异的看向谢淮序，将不解写在了脸上。
谢淮序抬头，睁着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看向秦渺，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姐姐不和我一起吃吗？”
秦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她动动唇最终也只酝酿出几个字：“殿下，这…”
还没说完谢淮序就打断了她，“不合礼法是吗，可我已经和姐姐说过了我不在乎这些，这里也没有人在乎这些。”
秦渺看着他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讷讷的说了声“好”。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但却意外的平和，没有多少尴尬。
之后秦渺收拾好碗筷，便向谢淮序告退了。谢淮序回到书桌边继续看刚才没看完的书，应了声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