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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皇子

翌日卯时,天刚擦亮。章嬷嬷便带着秦渺前往谢淮序住处。

起初,还能见到些人影。朱红的高墙依旧巍峨,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蓝色块,偶尔有穿着不同品级宫装的侍女低头敛目地匆匆而过,像一道道无声的影子,不曾为她侧目。冰冷的空气里,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那是属于“主子”们的、遥远而尊贵的味道。脚步声,人声,甚至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声也混杂着一起进入她的耳朵。

然而,就在穿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后,所有的声息仿佛瞬间被掐断了。

越往北,宫道越发狭窄寂静。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磨损得凹凸不平,缝隙里挤出枯黄的草梗。两侧的宫墙颜色不再鲜艳,露出了灰败的底子,有些地方的墙皮甚至剥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屋檐下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在角落里无声地招摇。一阵北风卷地而起,吹动着地上的落叶和沙尘,发出簌簌的声响,更反衬出此地的空寂。秦渺拢了拢单薄的衣裳,觉得那风像是能直接吹进骨头缝里。

章嬷嬷在在一处岔路口略停了停,低声说了句“这边”,便拐进一条更显僻静的小径。秦渺抬头,看见一道褪色的宫门上悬着块歪斜的匾额,模糊能辨出“北三所”三个字。这里的光线仿佛都被吸走了,明明还是白天,却弥漫着一种黄昏般的晦暗。院中一棵老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色的枝桠狰狞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绝望的剪影。

最终,章嬷嬷在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锐利——残雪居。阶前,果然堆着几撮未曾化尽的肮脏积雪,黑白混杂,如同被践踏后丢弃的尊严。

章嬷嬷完成了任务,挪了挪步子,又转回身叮嘱秦渺:“到了四皇子处你也不要因为皇子不受宠就怠慢了主子,虽然如今这四皇子失势,宫里人明里暗里的都瞧不起他,可是将来的事谁说的清楚?倘若有天四皇子自己争气得了皇上亲眼或是哪位无子娘娘的庇护,你尽心服侍到时候说不定处境也能跟着皇子变好。行了,我就说到这儿了,你凡事多留个心吧。”

秦渺点头看着章嬷嬷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在了萧瑟凄冷的宫道,徒留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日光照在陈旧的墙角,和那晦暗中隐藏着飘荡的灰尘交织。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伸出手试探着推开了木门。

随着门“吱呀”一声哀鸣,门内的情景也尽数映入秦渺瞳孔。她缓步进入门内的天地。

残雪居比秦渺想象的更冷清。院中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地上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干净得近乎枯索。院子里只有一间稍大的主屋和三间侧屋,似乎是堆放杂物的房间。

很难想象历史上那个铁血一生,专权霸道的昭武帝幼时竟然住在这种地方。不过秦渺觉得谢淮序后来让人诟病的深沉性子大概也是在这种不受宠爱,被人看轻的环境下形成的。

秦渺并未在庭院里见到谢淮序,她在老槐树下站立了一会儿,她吸了口气,捏着手,忍住心中的情绪推开了主屋的门。

一进门,劣质木炭燃烧的呛人熏味迎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种病中特有的闷浊气息。秦渺被呛得轻咳一声,视线适应了昏暗后,她试探着往床闱望去

炭火燃烧的熏烟迷了她的眼睛,她只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隔着烟雾在床上蜷缩着,颤抖着。

秦渺顾不得想些其他事情了,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跑上前查看那小人的状况。

拨开陈旧的纱幔,入目的是一张苍白的小脸陷在灰扑扑的枕衾间,几乎透明。两颊却泛着灼烧般的不正常酡红,唇色淡如素纸,被高热炙烤出干燥的死皮,甚至隐隐有一丝血痕。那双本该清亮的眼眸氤氲着水汽,迷离失焦,长睫因难受而微微颤动着。

秦渺把他扶坐起来,手往他的额头探去,床上的小孩子似乎清醒了一瞬,抬了抬手,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可最后也只能无力的垂下去。

他的额头很烫,不,应该是说全身都很烫。在秦渺还未触漫到他时那股热气便从他身上钻出来,缠住秦渺的手。

而秦渺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再这么烧下去谢淮序恐怕会被烧出问题”。

什么暴君,什么历史都被她抛之脑后了,留下的只有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急需救助的病弱孩童。

秦渺首先想到的就是通风,这碳太劣质了,秦渺不用动脑子想都知道这炭火烧出来的恐怕只有一氧化碳,如果不及时通风谢淮序被熏中毒后情况恐怕更遭。

于是她立马起身将紧闭的木窗推开,冬日凛冽的风刮进来,室内混沌沉浊的气息终于散开一些。

随后她的视线迅速锁定在墙角一个半旧木架上的铜盆和搭着的布巾上。她冲过去,发现盆是空的。

秦渺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外间的炉灶跑去。幸而炉上还温着一壶水,摸上去只是微热。她兑好温水,端回床边。

“殿下,得罪了…”她低声说着,用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腕。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冰凉的触感让谢淮序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

秦渺凑上前去仔细听着他口中呢喃的话语,“痛…我好痛…”秦渺怔住了一瞬,强烈酸楚的情绪在她的心口搅弄,原来大名鼎鼎的昭武帝年幼时也是个害怕病痛的孩子。

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轻柔的抚在谢淮序后背,那里没有寻常孩童身体的肉感,反而秦渺摸到了谢淮序突出的脊骨。

秦渺垂下了眼,轻声回应着那微弱的呢喃:“睡吧,睡一觉就不疼了,睡醒了就好了。”

也许是这份温柔的触碰太过陌生,谢淮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竟微微睁开了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因高热而水润朦胧,失去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孩童式的迷茫和脆弱。他看着秦渺却不再说什么,可身子却向秦渺的方向微微靠近。

秦渺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谢淮序,他半个身子靠在她的身上,向秦渺呈现出一种脆弱的姿态。

静,绝对的静在屋子里蔓延,只有微重的呼吸声,和衣料蹭动的摩擦声能入耳,谢淮序因为冷风一直往秦渺的方向蹭去。

秦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实际上秦渺是害怕谢淮序的,那个史书上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君王,即使他如今只是个孩子,秦渺仍然从骨髓里忌惮着他。

可眼下的这个孩子又让秦渺下意识的去怜惜,仿佛谢淮序是天下普普通通儿童里的一员,可秦渺知道不是的,她无法将谢淮序视为寻常孩童,却也无法丢下年幼的谢淮序不管。

秦渺叹了一口气,“算了,就照章嬷嬷叮嘱的做吧,我问心无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