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秦渺起了个大早。她先手脚麻利地熬好了比往日稍稠一点的粥,得益于章嬷嬷的米,拌了一小碟凉拌野菜,伺候谢淮序用过早膳。
一切收拾停当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如往常一样安静看书的谢淮序再次禀告:“殿下,奴婢这便去绣房看看。”
谢淮序头也没抬,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又轻声补了句:“姐姐毕竟是初来乍到,凡事切莫过于出彩,免得扎了某些人的眼睛”
秦渺得了这声回应,愣了愣,向谢淮序告了声谢,便转身出了门。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有目的地走向皇宫的其他区域。她牢记章嬷嬷和谢淮序的叮嘱,低眉顺目,沿着宫墙根安静地走着,努力记下来时的路。
绣房位于后宫相对外围的区域,是一处忙碌嘈杂的院落。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嗡嗡说话声、织机声和管事的催促声。这与残雪居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渺找到管事的张嬷嬷,报上章嬷嬷的名号,并说明来意。
张嬷嬷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了秦渺几眼,尤其在她略显旧色的宫女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她看在章嬷嬷面子上,没有直接赶人,但态度也算不上热情。
“既是章嬷嬷同乡,便给你个机会试试手。”张嬷嬷从一堆布料里抽出一块边角料和最简单的针线,“喏,把这帕子的毛边锁了,要平整密实,一炷香功夫。做得好,自然有活给你做;做不好,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秦渺接过东西,道了谢,找了个角落的小杌子坐下。锁边是最基础的活计,对她这个受过“高价”特训的现代人来说毫无难度,甚至可以说大材小用。
但她牢记谢淮序“莫露锋芒”的警告。她并没有追求速度或展现什么特别技巧,而是模仿着周围其他低级宫女的样子,用最普通、最规整的针法,一针一线地慢慢缝制。虽然看起来,动作略显生疏,但最终成品却挑不出错处,甚至因为格外认真,比一般人做的还要整齐几分。
一炷香后,她将帕子交给张嬷嬷检查。
张嬷嬷仔细看了看针脚,又瞥了秦渺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宫女活计还算扎实。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从一旁拿出一小叠需要锁边的绢帕和几件需要缝补的普通宫人衣物丢给她。
“就这些,今天做完。工钱按件算,做完拿来我看,合格了才给钱。”
秦渺得了活,不敢浪费时间立刻投入到工作中。绣房里人多眼杂,有埋头苦干的,有偷懒耍滑的,也有几个手艺好的绣娘在一旁专注于更精美的活计,彼此间小声交流着宫中最新的八卦。
果然八卦是人的天性,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人只要坐到一堆就免不了这一茬。
秦渺边竖着耳朵听,一边手下却不停,从这些零碎的信息里捕捉着外界的信息:哪位娘娘又得了赏赐,哪位贵人心情不好,宫中即将筹备什么节庆……这些信息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窥探这个庞大宫廷运作的窗户。虽然是些琐碎的小事,但至少比枯坐着绣绣活好。
不过她也真切体会到了底层宫人的辛苦。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眼睛酸痛,而且没有现代的一些辅助工具,秦渺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但她咬牙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做完,就能换到钱。
直到天色渐晚,秦渺才终于做完所有的活。张嬷嬷检查后,勉强满意,数了几枚铜板给她,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手脚还算利落,没浪费你章嬷嬷引荐,明日若还得空,早些过来。”
握着那几枚冰凉却沉甸甸的铜钱,秦渺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这是她在这个时代,依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虽然确实不多,但是有钱都是靠积累的嘛,说不定存着存着她也能小有资产。
秦渺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了残雪居。院子里静悄悄的,谢淮序房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她先回自己小屋藏好铜钱,然后才像往常一样去准备晚膳。当她端着饭菜进去时,谢淮序端着张小脸依旧在看书,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只是秦渺今天心情好,感觉看小暴君都格外可爱了。
但当她布好菜,准备退下时,谢淮序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姐姐,绣房的针,比残雪居的野菜扎人疼么?”
秦渺猛地一愣,抬头看向他。他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明明很小心地处理过手指上的针眼了。
那一刻,秦渺忽然明白,她这一天所有的经历,或许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或者他的预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肿的指尖,轻声回答:“回殿下,是有些疼。但……能换来银钱,便值得。”
谢淮序翻书的手指顿了顿,他又摆出自己天真无邪的招牌笑容,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秦渺却忽然生出些大胆,捏着衣角开口:“殿下的风寒好些了吗?”
谢淮序似乎没想到秦渺会这么问,目光终于舍得看向秦渺了,他向来漂亮的眼眸里泛起的涟漪似乎是清澈的,略带些讶异的。秦渺和他对视,半晌还是落下阵来,垂眸不语。
谢淮序看着秦渺,他的确没想到秦渺会问他这个问题,在这深宫里,问候与关怀是奢侈品,更是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和算计。从他懂事起,围绕着他的,要么是明目张胆的苛待轻视,要么是虚情假意的短暂怜悯很快也会因他失势而消失,更多的是彻底的漠不关心。
他的病痛、他的冷暖,从来只与他自已有关。他甚至早已习惯了将这种“无关”视为理所当然的盔甲,用以保护自己不被那无处不在的冷漠所伤。
而秦渺的这句问候,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单纯。在谢淮序与秦渺对视的那几秒钟“博弈”,她眼睛里透出来的不像是有求于他的铺垫,也不像是敷衍的客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笨拙的关怀。就像她之前不顾一切地照顾高烧的他一样。
他那丝清晰的讶异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里似乎少了些刻意伪饰的天真,多了点别的什么。他放下书卷,将那只之前还握着书、此刻空闲下来的手,随意地搭在膝上。
“姐姐觉得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也不再是纯粹的疏离。他似乎想看看,她这份关心,到底能深入到何种程度。
秦渺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抬头,视线正好落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手指纤细,虽然仍然带着孩童的绵软,却透着一种病愈后的苍白。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喝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他比常人偏高的体温似乎还未完全褪尽。
她抿了抿唇,大着胆子,凭借现代人的那点护理常识和观察,轻声回道:“殿下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些。只是……夜间似乎仍有些咳嗽?奴婢愚见,病去如抽丝,殿下还需再多静养些时日,切勿过于劳神。”
她说完,心里又有些打鼓,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太逾越了。
谢淮序听完,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种被细致观察、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危险。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似乎从秦渺踏进残雪居起,谢淮序与她之间就总是沉默的,但秦渺清楚这种沉默恰恰是她与谢淮序最安全的距离。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
最终,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柔和了些许:
“劳姐姐挂心了。已无大碍。”他顿了顿,像是经过了某种权衡,又补充了一句,几乎算是……解释?“看书……不算劳神。”
这大概是他所能表达的、最能“让她安心”的言辞了。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了书卷,微微侧过身,是一个交谈结束的姿态。
秦渺看着他那副“我要看书了你别打扰我”却掩不住一丝别扭的样子,这还是秦渺与谢淮序交谈中他第一次“吃瘪”。秦渺是有些讶异的,小暴君居然会因为别人的一句关心不好意思,明明之前老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看起来多深不可测的样子。
她压下嘴角一丝莫名想扬起的弧度,恭敬地行了一礼:“那便好。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书页上移开。
秦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屋外的冷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心里却觉得暖暖的。这一次,不仅仅是赚到钱的喜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小暴君似乎?没那么可怕了……是吗?
而屋内,谢淮序盯着书页上的字,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那句“殿下的风寒好些了吗?”和少女带着关切与忐忑的眼神,在他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持续荡漾着涟漪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