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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瞎眼太监

接下来的几日,天刚蒙蒙亮秦渺便起了床,等服侍完谢淮序,便迫不及待去了绣房,更加卖力地干活。

这几天,她不仅完成了锁边的活,还主动帮一位手法稍慢的老绣娘整理了几股乱线,换来对方一个感激的眼神和张嬷嬷一句“眼里有活”的不咸不淡的评价。而且工钱似乎比最开始又多了几文。

秦渺乐观的想:不错不错至少算是加薪了!离暴富又进一步!

…………

残雪居处

在秦渺退下后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淮序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立刻重新拿起眼前的书卷,而是静坐了片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主屋通往后面小院的那扇几乎被杂物堵死、平时绝不可能有人通过的角门,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近乎腐朽的“吱呀”声。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烛光摇曳,映出来人的面容。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老太监,佝偻的身躯裹在一件灰扑扑的旧袍里,空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皮松垮地耷拉着,缝隙间露出的眼球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毫无光亮,如同蒙尘的旧珠。一道发白的旧疤纵贯左眼眼角,更添了几分诡异。他的嘴唇紧抿,鼻梁高挺瘦直,尽管落魄至此,他从神情到行走间却仍隐约透出一种与此地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刻板与骄傲。

而此刻他走到屋子中央,向着谢淮序的方向,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流畅不见丝毫迟疑,完全不像一个目不能视之人。

“老奴季安,参见小主子。”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室内响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历经沧桑后的深沉力量。

谢淮序放下书,目光落在那老太监身上,并没有丝毫惊讶。他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安公公不必多礼。宫内眼线众多,你冒险前来,所为何事?”

自称季安的老太监微微直起身,那双盲眼“望”向谢淮序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他一样。

“老奴听闻小主子前些日子的病,心中忧虑。又得知御膳房那群小人愈发怠慢,竟敢断了供给,特来请罪。”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心和一丝压抑的愤怒,“是老奴等无能,让小主子在此受苦。”

谢淮序沉默了一下,才道:“疥癣之疾,已无大碍。至于吃食……残雪居虽冷,却也饿不死人,外面情况如何?”他的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只是室内昏暗的让人看不真切,更像是烛火随风轻晃了一下,映入他的眼波。

“回小主子的话,先前您吩咐安排的林嬷嬷已依计顺利调到丽妃娘娘宫中,虽非近身,但在小厨房也算是个能听到动静的位置。丽妃母子如今圣眷正浓,三皇子殿下……对那个位置,心思活络得很。”

“是吗?贵妃那边没有动作?”

“主子聪慧,贵妃与丽妃素来不和,且贵妃盛宠多年却未诞下皇子,而今眼见着丽妃一派得势,自是按耐不住,近日朝会贵妃母家及其党羽频频上奏弹劾丽妃一族。”

谢淮序显然并不意外,他似无聊状垂下眼帘,“无妨,且让他们斗得更凶些才好。”,随后却将声音压得更低:“……舅舅那处,近况如何?”

“小主子放心,沧溟先生在齐国多年,根基日深,江湖朝堂,都已布下暗棋。只是……”他话头一滞,带着一丝沉重的忧虑,“先生传书中提起齐国国君近来行为略显躁动,两国边境似乎常有冲突,且齐国使团不日将至,名为贺岁,实则……恐再提增纳岁币之事。陛下近来为此忧心忡忡,龙颜不悦。”

谢淮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增纳岁币?不过是变相的屈辱求和。他那个懦弱又死要面子的父皇,既怕打仗,又怕被史书骂丧权辱国,最后多半又会想出些“折中”的昏招。

季安灰白的瞳孔仿佛能看透谢淮序的心思,他缓缓地说出了此次前来最重要的目的:“朝中已有风声……有大臣提议,或可仿前朝旧例,遣皇子入齐,美其名曰‘修习友邦文化’,实则为……质。”

“质”字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淮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立刻明白了季安的意思。父皇的几个儿子中,其余皇子皆有母族势力牵扯,年幼且母族尽失、无人在意的皇子……只有他,谢淮序。他是最完美、最不会引起国内动荡的“质子”人选。

“父皇现下怎么说?”谢淮序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季风那边的意思陛下如今似乎还不大赞同,不过依老奴愚见,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硬骨头,至多一年,倘若两国边境仍有冲突,这陛下怕就装不下去了……”季风神色稍显狠厉,语气更是不加掩饰的讽刺。

但随即他便又开口道:“不过若是小主子不愿,也可向沧……”

只是这次还未说完便被谢淮序打断,他弯起眼眸笑出了声,听起来像是愉悦至极,只是细看唇角扬起的弧度却充满了讥讽:“呵…不必了,照我看来,去齐国反而不是什么祸事,于我而言反而是顺水推舟罢了,舅舅与其势力多年来深入齐国,我久居宁国之中反而是自缠双足,终究寸步难行,若往齐国得其助力,则季家昭雪与宁国皆可谋之。”

季安佝偻的身子一抖,枯槁的脸上满是讶异,又充满激动,“小主子英明,老奴枉活多年,自愧不如!”

谢淮序不置可否。

接下来季安却又话锋一转,将适才激动的声音压低,“老奴听闻,林嬷嬷离开后管事那边又送了个新宫女过来,可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他虽眼盲耳却是极灵的。

“嗯。”谢淮序应了一声。

“此女底细可清楚?”季安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我听闻其是因为得罪了贵妃被打发到您处,怕就怕,这可能是贵妃上演是一出“苦肉计”借机把人派到您这里啊,小主子还需多多提防,或者可需老奴……?”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可以帮忙处理掉隐患。

谢淮序抿唇不语。烛光在他精致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不知怎的他想起来了那日为她擦药时指腹下的温度,还有她那双总是带伤的手,以及虽然总是回避着他,却还是明亮亮的眼……

片刻后,屋里才重新响起他的声音:“不必了……她”,谢淮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语句,“虽有些小聪明,可心思单纯,暂无威胁,残雪居如今也需个明面上的人打理…”

季安灰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殿下很少对一个人下这种带着些许……回护意味的判断。他沉默片刻,不再纠缠此事,只道:“……殿下心中有数便好。”

说完正事,季安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不起眼的、略沉的小布袋,双手奉上:“小主子,这是老奴和季风那个小崽子这个月的月例,宫里用银钱的地方多,您收着,万勿推辞。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您啊。”他脸上一片认真,这不是施舍,而是忠诚的供奉。

谢淮序看着那布袋,没有立刻去接。他深知这每一文钱,可能都浸透着眼前这位老人和他儿子在宫中的如履薄冰和艰辛。

沉默片刻,他才接过袋子,入手微沉,远非普通宫人月例可比。“你们在宫中,更需打点,以后不必……”

“小主子!”季安语气急切地打断他,带着老仆特有的固执,“您才是重中之重!只要您好好的,我们这些人,才有指望。”复仇的指望,季家昭雪的指望。

“告诉季风在父皇身边万事小心,你们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非必要切勿冒险…”谢淮序似乎叹了口气,幽幽开口。

季安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又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只剩下谢淮序一人,和他手中那个装着月例的灰色布袋。烛火跳动,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伸手提起手中布袋,掂了掂分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窗外,却莫名看向秦渺小屋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有点笨拙又有点活力的“姐姐”,和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与艰难前路,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所以姐姐你要在我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呢?”谢淮序轻声喃喃着,莫名有些茫然。

指尖划过冰冷的银袋,他又伸手碰了碰从窗边不知何时洒进暗室的日光,温热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此刻都汇聚于他掌心。仿佛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通道,一条阴冷生腥,他已行了许久。一条阳光明媚却虚妄难及,仿佛只能触及一点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