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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梁上君子[番外]

六月,正是杏子熟透的时节。

苏暮雨抱着女儿,立在后院墙角那棵老杏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落在小怀夕软乎乎的发顶。她两只小手一伸,够下一枚黄澄澄的杏子,捧在手心里啃着,汁水沾得嘴角都是。

白鹤淮推门出来,一眼便望见这幅温软景象,缓步走过去,轻轻靠在他肩头。

“阿娘!”小怀夕一见娘亲,立刻举着那枚啃了一半、沾满了口水的杏儿,兴冲冲地要递过来。

白鹤淮又好笑又无奈,倒不是嫌弃,只是她突然想吃颗青的。

“我要那个。”她抬手指向枝头还未熟透的青杏。

“绿的,酸!”小怀夕小脑袋摇得飞快,精明地抢先开口。

苏暮雨低笑一声:“怎么突然想吃酸的了?”

白鹤淮伸手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弯起:“你儿子想吃。”

他没有抬手去摘,只是微微俯身,将她抱起,像抱着怀夕那样,一手一个,将妻女都拢在怀中。

白鹤淮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小怀夕在另一侧看得兴奋不已,咯咯笑个不停。

她如愿摘到一个青杏,咬下一小口,又立刻递到苏暮雨嘴边:“不酸,你尝尝。”

他只闻着那股清酸气息便觉舌尖发紧,可望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是咬了一小口,又酸又涩。

白鹤淮笑得眼尾微扬,转而又把杏儿凑到女儿面前:“怀夕也尝尝,好吃的。”

小怀夕看看阿娘,又看看吃过的阿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咬了一大口。刚入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忙不迭吐了出来,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逗得两个大人笑声不断。

怀夕可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方才被酸得皱脸,眼底立马转起了机灵的小念头。她够着枝头又摘了好几颗青杏,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去找外公。

见到苏喆,小丫头瞬间换上一副乖巧至极的模样,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把青杏往他面前递:“外公,吃杏。”

苏喆低头一瞧,看着那颗颗青绿发硬、一点没熟的杏,顿时哭笑不得,耐着性子哄她:“怀夕乖,外公跟你说,这杏得等黄透了才甜,青的又酸又涩,可不能吃呀。”

可小怀夕一门心思要“报复”回来,哪里肯听,小手固执地举着,晃了晃又往他嘴边送,非要让他尝一口。

苏喆看着那青杏就觉得牙根发酸,咽了咽口水,连忙找了个由头推脱:“怀夕去找朝颜姑姑,姑姑忙了一上午,辛苦得很,把杏子给姑姑吃好不好?”

小怀夕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当真捧着青杏,转身去找萧朝颜。萧朝颜正忙着打理药材,抬眼瞥见那一把青绿的杏子,再看看小丫头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恶作剧。

她忍着笑,温声打发道:“怀夕乖,姑姑这儿还有病人要照看,走不开,你去找昌河叔叔,他最爱吃这青杏了。”几句话,又把小丫头打发回了后院。

彼时苏昌河正蹲在廊下,慢悠悠地给笼中鸟儿喂食,指尖刚撒下一把鸟食,就见小怀夕兴冲冲地跑过来,仰着头把青杏递到他面前,小语气格外认真:“昌河叔叔,这个好吃,给你吃。”

苏昌河瞥了眼那青得刺眼的杏子,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额头,笑着打趣:“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小怀夕瞬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纯真无害,语气满是真诚:“没骗人,真的好吃。阿娘吃了,阿爹吃了,怀夕也吃了。”

“当真?”苏昌河半信半疑,伸手拿起一颗青杏,放在眼前打量了一番。

小怀夕打定主意一定要得逞,当即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胳膊,小身子轻轻晃着,软乎乎的声音满是撒娇的意味:“真的好吃,昌河叔叔你尝尝嘛。”

那小声音又甜又软,听得人心都化了,苏昌河再难推脱,终究是张嘴咬了一小口。刹那间,浓烈的酸涩直冲味蕾,他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嘴角都忍不住抿成了一条线,半天缓不过神。

一旁的小怀夕见状,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小手还不停拍着,清脆的欢笑声落满了整个庭院。

怀夕四岁那年,爹娘给她添了个软乎乎的弟弟。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让怀夕喜欢得不行,整日里围着弟弟转,连睡觉都要挨着小床才肯罢休。

等弟弟长到两岁,会跑会跳了,怀夕便总拉着他玩捉迷藏。那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洒了满院,怀夕瞅着弟弟背过身数数,踮着脚尖一溜烟跑了,眼珠子一转,竟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廊柱,哧溜几下就爬到了房梁上。她蜷在梁上,捂着嘴憋笑,听着弟弟跌跌撞撞地屋里屋外找了好几圈,奶声奶气地喊“姐姐”,最后实在找不着,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快引来了大人。白鹤淮快步走过来,弯腰抱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柔声哄着:“宝宝不哭,姐姐肯定躲起来了,咱们找她去。

小娃娃搂着娘亲的脖子,抽噎着念叨:“姐姐……姐姐不见了……”

苏暮雨跟着妻儿,屋里屋外细细走了一圈,半点人影都没瞧见。他正蹙眉思索,忽然察觉到头顶有细碎的响动,抬头一瞧——自家宝贝女儿正坐在房梁上,晃着两条小短腿,正冲底下扮鬼脸呢。

苏暮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吓了一大跳。他明明还没教过怀夕轻功,这丫头是怎么爬上去的?

白鹤淮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怀夕!你怎么上去的?赶紧下来!”

怀夕听见爹娘的声音,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瞅了瞅,离地竟那样高。她顿时面露难色,小手紧紧扒着房梁,瘪着嘴道:“我……我下不来了。”

苏暮雨快步走到廊柱下,足尖轻轻一点,掠上房梁。他伸手一把拎住怀夕的后领,将人稳稳带了下来,落地时眉头紧锁,板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谁教你爬房梁的?”

怀夕被拎着后领,脚尖离了地,小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小声嗫嚅:“昌河叔叔教的……他说这是梁上君子。”

这话一出,白鹤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她扶着额头,又气又无奈,心里把苏昌河骂了个遍——那个坏东西,教她女儿爬房梁也就罢了,居然还教这种歪理!

梁上君子的说法还得从前阵子说起。

上元节那日,皓月当空,满城灯火璀璨。狄水仙坊里搭了高台,邀了江湖上有名的戏法班子登台助兴,消息传得满城都是。苏昌河带着小怀夕在街上逛花灯,听见旁人议论这事儿,怀里的小丫头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袖子晃个不停,吵着闹着非要去看。

苏昌河犯了难。他和狄水仙坊的宗主素来不对付,两人见面就掐,哪里能弄到入场的请帖?光明正大进去是绝无可能的。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眼珠子一转,便生出了个歪主意——没法从正门进,那就换个法子。

苏昌河打定主意后,当即领着怀夕绕到狄水仙坊的后墙。他足尖点地跃上墙头,将怀夕稳稳抱在怀里,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后院的房顶上。两人顺着屋脊摸到前院的戏台上方,寻了个隐蔽的房梁坐定,刚好能将台上演的戏法瞧得一清二楚。

怀夕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拍得啪啪响,过了半晌才想起什么,歪着脑袋问苏昌河:“昌河叔叔,我们为什么不能下去坐呀?下面的位置看得更清楚呢。”

苏昌河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跟小丫头说自己和狄水仙坊不对付、拿不到请帖吧?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傻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叫梁上君子,行事讲究的就是隐姓埋名、来去无踪,既能看得尽兴,又不用惹麻烦,多威风!”

怀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梁上君子”四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只觉得这法子又好玩又厉害。

正说着这话,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昌河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上元节听来的小调。

白鹤淮一眼瞥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二话不说,先把怀里还在抽噎的儿子往苏暮雨怀里一塞,指尖一捻,三根银光闪闪的银针便出现在指间。

“苏昌河!”她咬着牙喊了一声,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冲了上去,银针直指他的眉心。

苏昌河吓了一跳,看清白鹤淮手里的银针,针尖发黑,还淬着毒,吓得连连往后躲闪,一边躲一边嚷嚷:“哎哎哎!白神医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手来了?我可没惹你!”

苏暮雨抱着儿子,板着脸开口:“你教怀夕爬房梁,还告诉她那叫梁上君子。”

这话一出,苏昌河的脚步顿时顿住,眼神飘忽了一瞬,明显有些心虚。他摸着鼻子干笑两声,声音也弱了几分,却还嘴硬地狡辩:“我当是什么事……这哪是教坏孩子,这是带她见识江湖!等她以后闯荡江湖的时候,比这惊险的多了去了!”

白鹤淮哪里肯听他这套说辞,手腕一转,银针便朝着苏昌河射过去。苏昌河怪叫一声,狼狈地往旁边一躲。

“白神医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他一边躲,一边嚷嚷,“我这也是为了孩子好!怀夕那丫头机灵,学点轻功底子,将来闯荡江湖也能多个保命的本事!”

苏暮雨抱着怀里的儿子,看着院子里追打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家伙被这阵仗逗乐了,咯咯地笑出声,小手还拍着苏暮雨的胳膊。

怀夕缩在苏暮雨身后,偷偷探出头,看着苏昌河被追得满院跑,小声嘀咕:“昌河叔叔真笨,连娘亲的银针都躲不过。”

苏暮雨低头看了看女儿,板着的脸柔和了几分,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还有脸说别人?下次再敢爬房梁,看我怎么罚你。”

怀夕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头缩了回去,不敢再吭声了。

农忙时节,清风拂过青青禾苗,满目生机盎然。

暗河一众叔叔伯伯在田间俯身耕作,时不时望一眼不远处嬉闹的两个孩童。

小怀夕刚刚学了一点功夫,正是兴致最浓的时候。她攥着树枝,有模有样地比划着招式。四岁的小砚秋跟在六岁的姐姐身后,亦步亦趋地学着。

两根细细树枝交错起落,你来我往,姐弟俩在田埂上嬉闹比武,玩得不亦乐乎,清脆的笑声撒满田间。

玩得正酣时,小砚秋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摔进田边软泥地里。转瞬之间沾了一身泥水,狼狈不堪。

小怀夕见他这副模样,当即弯眼笑话他。

小砚秋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泥污,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嘴紧紧憋着,眼眶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见他要哭,小怀夕连忙伸出小手:“别哭别哭,我拉你上来。”

只是掌心泥水湿滑,人没拉起来不说,小怀夕反倒借力不稳,身子一歪,也跌进泥地里。她下意识抬手抹了把脸上沾的泥点,反倒越抹越乱,白净小脸沾满泥痕,蹭成了一只小花猫。

方才还委屈巴巴的小砚秋见状,当即破涕为笑,转头笑话起姐姐。

小怀夕不服气,随手捏了泥巴朝他丢去。

一来一回,两个小家伙全然忘了狼狈,在田间互相丢泥巴,笑声阵阵,反倒玩得愈发尽兴。

等田间耕作的暗河众人发觉时,两个干干净净的小娃娃,早已从头到脚沾满泥水,成了两个圆滚滚、脏兮兮的泥娃娃。

谢七刀无奈摇头,上前一手一个,拎着两人的后领,将两个小家伙提溜起来。一路不敢松手,就这般提着两个小泥人,径直走进了鹤雨药庄。

药庄正堂安静清雅,白鹤淮与萧朝颜正端坐接诊,打理病患事宜。

见谢七刀拎着两个黑乎乎的小泥人进门,二人皆是一愣,当场看呆了。

白鹤淮瞬间头大,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怀夕,你……”

满身泥污的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心知自己闯了小祸,双双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两声。

谢七刀随手将两人放在地上。脚刚落地,小怀夕便要扑向娘亲。

“你别动!”白鹤淮连忙出声制止。

地上泥水簌簌掉落,她方才走过的地面,转瞬落满星星点点的泥印。

白鹤淮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浑身是泥的女儿,有些崩溃地看向萧朝颜。

萧朝颜当即转身,抬脚就走,随口找了个借口:“那个,我煎药煎了一半,得回去看火。”

话音刚落,苏喆恰好踱步进来,见状疑惑开口:“咋了,谁来了?”

视线往下一落,就见两个小泥人正盘腿坐在地上,互相伸手揪对方的小辫子,满身泥水邋遢至极。

苏喆看清这一副泥乎乎的模样,脚步猛地顿住,心底瞬间萌生了溜之大吉的念头。

白鹤淮见状,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开口挽留:“阿爹别走!”

苏喆面色一正,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怀熠该睡醒了,我去看看他,叫苏暮雨过来帮你哈。”

苏暮雨抱着刚睡醒、眉眼惺忪的小怀熠走来,苏喆立刻迎上前,从他手中接过孩子,顺势脱身:“你闺女回来了!”

这边小怀夕一眼望见心心念念的爹爹,眼睛瞬间亮了,兴冲冲抬腿就想扑过去撒娇。

苏暮雨看着那黑乎乎、脏兮兮的小泥团,脚下诚实地后撤半步。

只是父爱终究占了上风。迟疑过后,他还是伸手,拎着后衣领将人轻轻提溜起来。

悬在半空的小怀夕半点不知狼狈,只咯咯笑得开心,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一旁的谢七刀抱臂立在廊下,看着这满室热闹、全家手忙脚乱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地低笑出声:“没办法,当了爹娘,注定要多操心受累些。”

白鹤淮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地上同样脏兮兮的小砚秋,对苏暮雨示意:“这儿还有一个。”

两个小捣蛋,一个也跑不掉。

苏暮雨拎着两个小泥人,微微头大:“怎么不送去青羊那?”

“你这儿更近一些啊。”谢七刀答得一本正经。

白鹤淮认真叮嘱:“你千万别撒手,我去打水。”

后院隔间的浴桶,清水满满当当漾到桶沿。苏暮雨一手拎着小怀夕,一手拎着小砚秋,直接将两个泥娃娃一起放进水里涮洗,动作简单利索,像是在洗沾了泥的菜。

桶内清水瞬间浑浊,泥巴簌簌沉底,两个小家伙小手不停扑腾,水花四下飞溅,溅得苏暮雨衣襟都湿了大半。

白鹤淮端着皂角进来,见状眉峰一敛,语气透着几分严肃:“不要闹了。”

两人被她一训,立马乖乖蹲在桶里不动。几番换水冲刷过后,总算白净些。

白鹤淮守着浴桶细心给女儿清洗,将沾满泥浆的衣裳脱下扔掉,梳开怀夕缠结的发丝,打上皂角细细揉搓。

隔壁房间,苏暮雨正替小砚秋打理。听着隔壁时不时传来嬉闹动静,心底暗自思忖,怀夕这般调皮捣蛋,只盼怀熠日后长大,切莫跟着哥哥姐姐一起疯闹。

洗得差不多,他捞起浴巾将小砚秋整个人裹严实,抱着往卧房走。

小砚秋窝在温暖浴巾里,小脑袋靠在他肩头,软糯的嗓音甜甜响起:“谢谢暮雨叔叔~”

在他心里,暮雨叔叔脾气好,从不会厉声斥责他们,若是浑身泥污跑回自己家,爹娘定然免不了一顿数落。

苏暮雨被这声软糯道谢哄得心头发软,浅淡弯了弯眉眼,低声应道:“不客气。”

他翻出怀夕前两年的小衣裳,细心替小砚秋一件件穿戴整齐,最后还给他揪了个小辫子。

收拾妥当,苏暮雨轻声道:“好了。”

话音刚落,小砚秋便迫不及待转身,哒哒跑出房门玩耍。

窗外庭院清朗,暖阳正好。

砚秋与怀夕正围着小怀熠嬉笑打闹,庭院里满是清脆热闹的童声。

苏暮雨立在窗前,看得微微出神。

白鹤淮悄悄走上前,从背后环抱住他:“呀~”

他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向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跟孩子们一样调皮。”

白鹤淮摸着他半湿的衣襟,轻声提醒:“你快把衣裳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