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暗河的朱红大门上,门楣上的铜环泛着冷光。唐怜月一身挺括的玄衣立在石阶下,身姿挺拔,只是紧抿的唇角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守门弟子远远瞧见他,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唐公子,您来了。我们大家长今日出去了。”
“我找你们苏家主。”
“苏家主不在暗河。”另一名弟子立刻接话,补充得滴水不漏,“慕家主最近也不在。我们谢家主倒是在暗河,只是他最近忙得很,怕是没时间见您”
唐怜月的指尖微微蜷缩,喉结滚了滚。他已经连着三日登门,得到的却都是一模一样的答复。他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终究是不好对着这些弟子发脾气,只沉声道:“我已经来三日了,每日都说不在。”
“唐公子恕罪,是真的不在。”头一名弟子面露难色,拱了拱手,“您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哪里能知道大家长和几位家主的行踪呢?”
唐怜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那我找慕姑娘。”
守门弟子对视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促狭,其中一人故意拖长了语调,笑道:“哟,唐公子,我们暗河有好多位慕姑娘,您找的是哪一位啊?”
唐怜月的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找雨墨姑娘。”
“雨墨姑娘啊,那可不行。”头一名弟子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故作为难的笑意。
旁边的弟子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夸张的炫耀:“雨墨姑娘可是我们暗河第一美人,南安城里,多少少年郎挤破了头,也只为能见她一面呢!”
“您瞧那儿。”他抬手往墙边一指,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墙角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珠光宝气的首饰、精致华美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摆了一地,“这些全都是南安城的少年郎们求见雨墨姑娘时留下的信物,堆在这儿都快放不下了。”
他凑近一步,对着唐怜月挤了挤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您要实在想见,不如也留个信物?若是雨墨姑娘瞧着喜欢,没准儿就同意见您了呢。”
唐怜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子都烧得发烫,只觉得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死死攥着拳,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却终究没发作——毕竟是在暗河的地盘,又是为了提亲,他不能失了分寸。
“不必了。”唐怜月咬着牙吐出三个字,猛地转身,玄色衣袂带起一阵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离去。
守门的两名弟子望着他狼狈的背影,相视一笑,眼底满是促狭的意味。
鹤雨药庄的庭院里,暖阳融融。苏暮雨抱着牙牙学语的女儿,苏喆手持佛杖金环在一旁逗弄,金环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惹得怀里的小娃娃咯咯直笑,小肉手还伸着想去抓那晃动的金环。
另一边,白鹤淮正凝神给慕雪薇诊脉,指尖搭在她的腕间片刻,便松了手,眉眼间漾着笑意:“没问题,脉象平稳有力,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慕青羊在一旁搓着手,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自打知道慕雪薇有了身孕,慕青羊当即就带着她搬来了鹤雨药庄,死皮赖脸地赖着不走,嘴上振振有词,说药庄里有白鹤淮这位神医坐镇,待在这里才最安心。先前白鹤淮随苏暮雨去天启城的那段时日,都是萧朝颜每日按时来给慕雪薇把脉,一日都不曾落下。
苏昌河坐在廊前,挑眉扫了眼慕青羊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调侃道:“瞧你这点出息,雪薇不过是怀个孕,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至于吗?”
慕雨墨推门进来,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张口便唤:“雨哥,昌河。”
苏暮雨抬眸看她一眼,苏昌河更是挑了挑眉,两人对视一瞬,显然都看出了她此番是为谁而来。
“急什么,才三天。”苏昌河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里满是揶揄。
一旁的白鹤淮闻言笑着打趣:“雨墨姐姐,你别急。这感情的事啊,越是容易得到,越是不知道珍惜。”
“那天启城的事都了结好几个月了,他唐怜月才想起来登门提亲,早干什么去了?”慕青羊接话道,半点没打算留情面。
苏暮雨放下怀中的女儿,温声开口:“他倒还算有心,连着三日去暗河候着,就是脸皮太薄,每次被弟子们调侃两句,就走了。”
“走了才好。”苏昌河哼了一声,抱臂倚在廊柱上,“想娶我们暗河的姑娘,哪有这么容易?总得磨磨他的性子,不然以后怎知珍惜。”
慕雨墨垂着头,指尖捻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心里何尝不想见唐怜月,可也清楚,昌河和暮雨这般打趣刁难,全是为了她好——故意晾着唐怜月,不过是想替她在这段感情里多挣几分底气,往后真成了亲,他才不敢轻易怠慢了她。
话说近来南安城涌入了不少逃难的灾民。琅琊王身死本就是朝廷一等一的大事,南诀趁机挥师侵犯边境,兵贵神速,已然接连拿下数座城池。
流民之中,孤儿占了不小的比例。不知是谁带的头,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竟成群结队寻到了暗河,恳求收留。暗河的无名者本就是从各处收拢的孤儿,这般场面倒也不算陌生。谢七刀领了命,亲自带人安置这些孩子,有习武天赋的,便传授武艺;没那份筋骨的,就安排去打理暗河的田产耕地。这般一来,倒也算是为暗河添了一批新的弟子。
谢七刀安顿好流民的一应事宜,便径直来了鹤雨药庄。他一边跟苏暮雨、苏昌河交代着安置孤儿的后续工作,一边抱着小怀夕逗弄,眉眼间难得带了几分柔和。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眉眼间掠过一丝隐忧:“南诀此番来势汹汹,边境城池接连失守,难民越涌越多,也不知会不会打到南安城来。”
“朝廷的军队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苏昌河闻言,当即冷哼一声,“这都打了多久了,连半点派兵增援的消息都没听见。皇帝没了琅琊王,难不成连国门都守不住了?”
又过了些时日,边境战况愈发吃紧,南诀大军的锋芒竟真的朝着南安城逼来。鹤雨药庄的庭院里,往日的闲适荡然无存,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慕雨墨最先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我听采买的弟子说,朝廷终于派兵增援了,领兵的将军是李先。”
“李先?”苏暮雨眉头一蹙,语气里满是诧异,“金吾卫的副统领?”
苏昌河更是惊讶:“他还管打仗的事?我还以为皇帝会派叶啸鹰那种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守皇城的。”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争执声。萧朝颜拦着一个身影,急得连声阻拦:“诶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后院也是能随便闯的吗?”
唐怜月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沉沉地开口,恰好接了苏昌河的话茬:“因为琅琊王的缘故,叶啸鹰对陛下不满已久,陛下也同样忌惮他,想扶持自己人替代他,而李先是他看好的人选。”
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慕雨墨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心头一跳,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慕青羊清咳两声,刻意加重了音量,总算将唐怜月黏在慕雨墨身上的目光拉了回来。他没好气地瞥了唐怜月一眼,开口便是满满的吐槽:“既派了兵增援,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到?磨磨唧唧的,皇帝这眼光也不怎么样!”
“能战的将士多半出自琅琊军旧部。”唐怜月收敛心神,正色道,“琅琊王刚逝,军心本就不稳,我猜,李先接手的这支军队,怕是不好带。”
唐怜月说的没错,李先接手的这些将士大多是琅琊王旧部,打从心底里就不服他这个空降的金吾卫副统领,任凭李先磨破了嘴皮子,许下再多的战功承诺,众人也依旧是阳奉阴违。
他是真的想打一场胜仗,既为了守住国门,也为了向皇帝证明自己的能力,可军心不齐,政令难行,急得他夜夜辗转难眠,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苏暮雨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沉声道:“军心不齐,这仗便难打了。我们不能光指望朝廷的援军,若是他们迟迟不能赶到,南诀的大军兵临城下,这南安城怕是要陷入战火之中。”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遭殃。”谢七刀面色凝重,“暗河在南安城扎根,这里早就是我们的家了。”
苏昌河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眸色锐利:“朝廷靠不住,那就自己守。魔教东征的时候,又不是没打过仗。”
白鹤淮也蹙起眉,接口道:“药庄里的药材还充足,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以带人熬制伤药,救治伤员。”
唐怜月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众人,语气郑重:“我去接应一下李先将军。毕竟我曾是玄武使,那些琅琊军旧部或许能给我几分面子。”
南诀的军队此番入侵,最显著的特点便是兵贵神速,前锋部队已然离南安城不远。
夜色沉沉,暗河议事厅内烛火晃动,众人围在摊开的地图前,面色凝重地商量着御敌对策。
“我可以带人布下阵法,只是时间太过紧张,西城门和南城门两处,只能顾得上一个。”慕青羊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城门位置,语气沉肃,“剩下的那一个,就只能靠人力死守了。”
苏暮雨目光紧锁地图上的标记,语气果决:“布西城门,我去南城门。”
苏昌河当即接话,“我和你一起。”
夜色如墨,慕青羊领着慕家弟子,直奔西城门而去。南安城太守也知晓事态紧急,当即咬牙将府中本就不多的守城将士尽数调拨过来,供慕青羊调遣。
将士们搬来阵眼所需的青石、朱砂,弟子们则各司其职,有的丈量方位,有的刻画符文,慕青羊亲自坐镇中央,指尖翻飞间,一道道玄奥的法印没入地面。太守守在一旁,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紧蹙的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这阵法能不能挡住南诀的铁骑,他心里实在没底。
苏暮雨抽了个空当,匆匆赶回鹤雨药庄。庭院里静悄悄的,白鹤淮好不容易把哭闹着找爹爹的女儿哄睡,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是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头埋进他温热的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心安。
苏暮雨抬手回抱住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答应你,不会有事的。”
白鹤淮闷闷地应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苏暮雨轻轻推开她,放轻脚步走进内室。昏黄的烛火下,小怀夕正蜷缩在锦被里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还会咂咂小嘴。他在床边静立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多作停留,只替女儿掖好被角,便转身又踏入了沉沉夜色里。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西城门处,慕青羊手持桃木剑立于阵眼中央,慕家弟子们分列四周,个个凝神戒备;谢七刀领着谢家最精锐的弟子守在阵法外围,刀鞘斜斜抵着地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
另一边的南城门,狄水仙坊与凌霄宗的少年弟子们早已聚在城门前,风刮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脸上的青涩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他们的宗主此刻正躲在宗门里“坐镇指挥”,只把一群半大的孩子推到了前线。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暮雨苏昌河一袭黑衣缓缓走来,身后跟着的苏家精锐弟子不过数十人,却个个气势沉凝,透着刀山火海里练出来的杀气。
苏昌河扫了一眼那群少年,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怎么?你们宗门的长辈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倒让一群毛头小子来送死?”
少年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人攥紧了剑柄,却没人敢应声。有个凌霄宗的弟子望着苏暮雨和苏昌河的背影,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复杂的羡慕与不甘:“凭什么……他们的大家长、家主都亲自来了,我们的宗主却连面都不露……”
苏暮雨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伞剑的手指紧了紧。
苏昌河听得真切,回头瞥了那弟子一眼,语气依旧带着刺,却少了几分讥讽:“怕死就滚回去,没人逼你们站在这儿。”
这话一出,少年们的脸更红了,却没人挪动半步。有人梗着脖子喊道:“我们不走!南安城也是我们的家!”
喊声落下,周遭的沉默被打破,越来越多的少年跟着附和。青涩的嗓音混在一起,倒也生出几分掷地有声的气势。
苏昌河挑眉,没再说话,转身与苏暮雨并肩而立,望向城外越来越近的尘烟。
就在这时,西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是慕青羊的阵法启动了,淡金色的符文在城墙之上流转,将整座西城门笼罩在一层玄光之中。
烟尘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神骏的白马,马背上端坐的少年身披银甲,墨发束以玉冠,眉眼间带着桀骜与锐气,正是南诀太子敖玉。
城门之前,苏暮雨握紧手中的伞剑,今日他没有带鹤羽剑,而是选了这柄更适合沙场搏杀的利器。
苏昌河往前踏出两步,大喊:“喂!我们打个商量如何?你们绕开南安城,打哪座城池我们不管,就算打天启城我也没意见!你们绕路,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敖玉坐在白马上,闻言眸光微凝,目光在苏暮雨和苏昌河身上打了个转。他自然听过这二人的名号——暗河苏家的家主苏暮雨,以及大家长苏昌河。暗河曾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而苏暮雨当年在魔教东征时使出的十八剑阵,更是在战场上大杀四方。
他心里暗忖,其实并不想与这二人硬碰硬。眼前的暗河弟子虽人数不多,却个个是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真要打起来,必得付出惨痛代价,实在不划算。
可他这一路率大军疾行,为的就是兵贵神速,压根没带多少粮草。如今大军粮草将尽,南安城是唯一能补给的城池,他根本没有绕路的余地。
敖玉端坐于白马上,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响彻两军阵前:“暗河的大家长,还有苏家家主,你们的名号,我早有耳闻。你们的确很强,可你们能杀多少人?几百?几千?还是几万?”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旌旗应声猎猎作响,黑压压的阵仗如乌云压顶:“我身后有十万铁骑,你们手中的兵器会卷刃,你们体内的内力会耗尽!凭你们这区区数十人,能挡多久?”
苏暮雨眉峰微挑,冷声开口:“你的话说完了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伞剑豁然张开,十八柄利刃裹挟着凛冽杀气旋舞而出,剑影交错纵横,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见一阵短促的惨叫,前排冲来的十几名南诀士兵便已倒地,脖颈处皆是一道细窄的血痕,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苏昌河紧随其后,掌心黑气翻涌,一掌推出,劲风呼啸,数名士兵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地时口吐鲜血,再无生息。
暗河众人紧随而上,他们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招招皆是直指要害的杀人术,没有半分花哨。剑光闪过,必有人头落地;短刀刺入,定是脏腑破裂。刀锋劈开皮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濒死的哀嚎混作一团,阵前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猩红的血雾弥漫开来,连晨光都染上了几分血色。
城门旁,凌霄宗与狄水仙坊的少年弟子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青涩与紧张被震骇取代。起初他们还愣在原地,后来有个少年率先红了眼,攥紧手中的剑冲了上去,其余少年如梦初醒,纷纷拔剑跟上,青涩的呐喊响彻阵前,纵然招式尚且稚嫩,却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厮杀的人群。
西城门这边,南诀大军如黑云压城,马蹄声震得城墙砖石簌簌发抖,喊杀声浪一层叠过一层,几乎要掀翻半边天。
慕青羊手持桃木剑立于阵眼中央,面色凝重如霜。淡金色的阵法光幕上,正不断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那是有人在以术法强攻阵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阵法造诣极为精深,每一次冲击都精准地落在阵法的薄弱处,绝非寻常将士所能为。
身后的慕雨墨见状,踏前一步,掌心抵住慕青羊的后背,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经脉。阵法光幕因这股内力的注入,短暂地亮了几分,却依旧难掩摇摇欲坠的颓势。
慕青羊心头猛地一沉——这手法,这路子,分明是诸葛家的手段!
谢七刀拄着长刀立在阵法之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光幕上越来越深的裂痕,心知这阵法撑不了多久了,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谢家弟子低喝一声:“都把家伙备好!阵法一破,跟我杀出去!”
谢家弟子齐声应和,刀鞘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
南城门这边,喊杀声震耳欲聋。苏暮雨操控着十八剑阵,利刃所到之处,带起一片猩红;苏昌河的阎魔掌更是招招狠戾,掌风过处,南诀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二人背靠着背,如两尊杀神,死死扼守着城门要道。暗河的弟子们更是悍勇,手中的兵器招招直奔要害,可厮杀间,也不忘留几分心神护着身旁的少年们。
就在苏昌河一掌震飞三名敌兵的间隙,苏暮雨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他侧耳凝神,目光扫过眼前看似汹涌却实则散乱的敌军阵型,眉头猛地蹙起。
他抬手拦下正要再度冲上前的苏昌河,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昌河,慢着。”
苏昌河一愣,刚要问怎么了,就听见苏暮雨一字一句,带着几分凝重开口:“这里根本没有十万大军。”
话音落下,苏昌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这才发现,眼前的敌军看似密密麻麻,可阵型散乱,全然没有十万大军应有的森严气势。
苏暮雨的目光死死锁在西城门的方向,那里的阵法光幕似乎比先前黯淡了不少,连带着喊杀声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密集。“他们把主力都调去打西城门了,”苏暮雨喉结滚动,语气里漫上一层压抑的担忧,“青羊的阵法,怕是撑不住了。”
苏暮雨心念一动,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逼退身前数名敌兵,脚下刚要借力掠出战场,驰援西城门,那些原本看似散乱的南诀士兵却像是早有准备,瞬间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刀剑如林,死死将他的去路堵住。
苏昌河见状,怒骂一声,阎魔掌的力道陡然加重,掌风掀翻一片人墙,却依旧冲不破这密不透风的围困。
远处的白马上,敖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南城门攻破南安城,所谓的十万大军压境,不过是个幌子。他要的,就是用人海战术将苏暮雨、苏昌河这两位南安城的顶尖高手,牢牢困死在这南城门的战场上,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西城门的阵法被破解,大军长驱直入。
鹤雨药庄内,白鹤淮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遥遥望向南城门的方向,那边的天际仿佛都被冲天的剑气撕开了一道口子,隐约传来的厮杀声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可她不能将这份担忧表露分毫,只是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
身侧,慕雪薇扶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目光凝在西城门的方向,眉峰紧锁,脸色有些发白。
白鹤淮察觉到她的不安,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抚:“雪薇别担心,我们只是拖一拖时间,等唐怜月接应的援军赶到,就好了。”
慕雪薇轻轻点了点头,手却下意识地覆在肚子上,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
白鹤淮看在眼里,转头吩咐许安:“你去两座城门看看情况,”白鹤淮语速沉稳,细细叮嘱,“不必靠近厮杀的地方,远远瞧着,若是阵法稳固、暗河弟子还能支撑,就回来告诉我一声。”
许安应了声“是”,转身便朝着门外疾奔而去。白鹤淮这才回过头,对着慕雪薇牵了牵嘴角,试图让笑容看起来更安心些。
眼看着日上中天,厮杀声里裹着一股燥热的血腥味。南诀的人不再伪装,像是接了统一的指令——不管周遭厮杀的暗河弟子,也不顾那些冲上来的少年郎,只调集所有兵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苏暮雨和苏昌河死死困在中央。
包围圈里,除了悍不畏死的士兵,还混着不少江湖高手,显然是敖玉特意留下牵制二人的杀招。刀光剑影如密网般罩下。面对这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的敌人,苏暮雨和苏昌河纵有通天本领,也架不住这般车轮战的消耗。他们被死死钳制在核心,每一次突围的尝试,都被接踵而至的攻势逼回原地,连脱身半步都难。
苏暮雨眼角余光瞥见城西方向的阵法光幕彻底熄灭,心头一沉,当即扬声道:“所有苏家弟子听令!带着凌霄宗和狄水仙坊的弟子,立刻驰援西城门!”
声音穿透厮杀的喧嚣,传到外围暗河弟子耳中。众人对视一眼,当即不再恋战,刀光一闪逼退身前敌兵,迅速聚拢起那些尚且稚嫩的少年,朝着城西的方向疾冲而去。
鹤雨药庄内,许安冲了进来,“师娘!”他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我刚撞见苏家的人正往西城门驰援,南城门那边根本就是佯攻!那些南诀兵将不管旁人,只死死盯着师父和大家长,就是要把他们困在那里!而且……而且西城门的阵法已经破了,南诀大军怕是要从西城门打进来了!”
这话落在白鹤淮和慕雪薇两人耳中,像是劈开了两道截然不同的惊雷。
于白鹤淮而言,字字句句都砸在南城门的厮杀里,是苏暮雨被敌军死死围困,脱身不得的凶险;于慕雪薇而言,所有心神都被“西城门阵法已破”牢牢攫住,满脑子都是西城濒临失守、众人危在旦夕的焦灼。
慕雪薇本就怀着身孕,经此一吓,只觉小腹猛地一阵坠痛,身子晃了晃,竟直直朝着地面倒去。一旁的萧朝颜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声唤道:“师父,雪薇怕是要生了!”
白鹤淮赶紧回神,和萧朝颜一起搀着慕雪薇进了房间。
这边鹤雨药庄内乱作一团,那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急。
唐怜月终于接应到了迟迟未至的援军,只是这支队伍士气低迷,不少将士根本不愿应战。唐怜月翻身下马,立于队伍之前,目光沉肃地扫过众人,声如洪钟:“诸位!南安城的百姓此刻正身处水火,南诀铁骑踏破城门不过旦夕之间!你们可还记得,琅琊王毕生所求,从来都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他抬手直指南安城的方向,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驰援南安,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而是要秉承琅琊王的意志,护佑这一方百姓,守住这大好河山!退一步便是家国沦丧,再无退路可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士们脸上的犹豫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一旁的李先也振臂高呼:“随玄武使驰援南安城!护我河山!”
呼声落下,军心大振。唐怜月与李先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援军将士紧随其后,旌旗猎猎,朝着南安城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城门下,厮杀声早已震得人耳膜发疼。阵法破碎的那一刻,南诀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慕家弟子与谢家弟子背靠背结成阵型,刀刃卷了边,衣袍染满血,依旧死死扼守着城门要道。
慕雨墨的千蛛之阵被撕开口子,她手中无兵器,只能凭借掌力仓促应对,起初还能靠着精妙的步法周旋,可敌军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掌风的力道渐渐泄了,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料,动作也慢了半拍,转眼便落了下风,被数名敌军逼得节节后退。
就在一柄长刀袭向她面门的刹那,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唐怜月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指尖夹着数枚暗器,挥手间便逼退了慕雨墨身前的敌人。他足尖一点,立于半空,手腕轻扬,一道暗器使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火凤凰凌空而起,羽翼流光溢彩,尾羽如烈焰翻腾,裹挟着炽热的劲风,掠过之处,敌军的兵刃纷纷被震飞,士兵们惊呼着后退,阵型瞬间大乱。
这火凤凰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将西城门的战局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厮杀声震耳,火凤凰的流光映亮了半边天幕。慕雨墨望着那道翩然而立的身影,肩头的剧痛仿佛都被风卷走了几分。唐怜月飘然落地,侧身稳稳挡在她身前,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肩头时眉峰微蹙,转瞬又漾开笑意,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落进她耳中:“我说过,要踏着火红色的凤凰来娶你。”
慕雨墨挑眉,抬手拭去颊边溅到的血珠,眼底淬着笑与未散的战意,风卷着她的发梢,与漫天火光缠作一团:“阵仗倒是够大,就是来得晚了些,差点让我折在这里。”
唐怜月反手扣住她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沉稳得让人安心,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晚不了,也绝不会让你折在这里。”
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烟尘滚滚中,旌旗猎猎招展,援军终于赶到了!
南城门下,车轮战的消耗让两人都添了几分疲色,苏暮雨手中只剩一柄长剑,他所剩的内力不足以再支撑十八剑阵,只能靠着精妙剑招防守;苏昌河则收起了阎魔掌,转而握了两把匕首近身缠斗,先前阎魔掌不断吸入内力,已隐隐有了反噬的迹象。
“昌河,这样下去不行。”苏暮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剑刃格挡开迎面砍来的长刀,腕间青筋微跳。
“再耗下去,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苏昌河匕首旋身,逼退身前三人,抬眼死死盯住敌军阵中的那抹明黄,“我给你找机会。”
话音未落,苏昌河猛地回身,双掌凝聚起剩余的内力,狠狠拍向身前密不透风的人墙。掌风呼啸而过,硬生生在铜墙铁壁般的敌阵中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
苏暮雨眼中寒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他将剩余的全部内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手腕翻转,一剑刺出——剑风呼啸,竟带着破空之响,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远处高坐马背的敖玉而去。
这一剑石破天惊,瞬间惊乱了南诀的阵脚。无数士兵惊呼着调转矛头,兵刃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疯了似的朝着苏暮雨追去,想要拦下这致命一击。可苏暮雨的剑势实在太快,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寻常士兵根本触不到他的衣角。
敖玉端坐于马背之上,原本胜券在握的神色骤然凝固。那道裹挟着浓烈杀气的剑气扑面而来,凛冽的寒意直透骨髓,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敖玉身侧闪出,一左一右,双掌齐出,硬生生将苏暮雨的长剑挡在半空。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气浪四下翻涌。南诀太子亲征,身旁岂能没有顶尖高手护卫?
就在这时,西边那道烈焰翻腾的火凤凰破空而起,耀眼的红光映亮了半边天。
援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旌旗翻卷着冲向战场。
敖玉在马上看得分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想借着西城破阵的时机长驱直入,没料到援军竟来得这般快。眼看大势已去,他当机立断,抬手喝道:“撤军!”
军令一下,围着苏暮雨和苏昌河的士兵与江湖高手便如潮水般退去,片刻间便散了个干净。
二人并肩而立,目光扫过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苏昌河将匕首插回腰间,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这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这个唐怜月,可算是来了。”
苏暮雨收剑回鞘,抬眼看向远处的天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走吧,回去看看。”
两人并肩朝着鹤雨药庄的方向走,一路无话,只有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掠过。
远远地,苏暮雨便瞧见药庄门口立着的身影。白鹤淮正踮着脚朝这边望,眉眼间满是焦灼。瞧见苏暮雨的身影,她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苏暮雨一身黑衣,倒瞧不出有没有受伤。白鹤淮心头一紧,伸手便去拉他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黏腻的湿滑,抬手一看,竟是满手的暗红。
她吓得脸色一白,声音都跟着发颤:“暮雨!你……”
“不是我的血。”苏暮雨连忙按住她的手,语气放得轻柔,生怕吓着她,“别担心。”
白鹤淮哪里肯信,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细细诊脉。片刻后,感受到那脉搏虽有些虚浮,却平稳有力,只是内力耗损过甚,并无其他内伤,她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正说着,慕青羊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衣襟还歪着,径直就往里面闯,完全没留意门口站着的几人。
“这……什么情况?”苏昌河看得一愣,挑眉问道。
“雪薇生了。”白鹤淮话音刚落,药庄里便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脆生生的,瞬间驱散了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
苏暮雨闻言,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弧,方才还带着倦意的眼眸里,也漾起了几分暖意。苏昌河更是眼睛一亮,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好家伙!走,瞧瞧去!”
大战的硝烟彻底散尽,夜色如墨浸透了鹤雨药庄的庭院,檐角的灯笼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却驱不散空气里那几分沉甸甸的紧张。
庭院里,暗河大家长以及三位家主并排而坐,眉眼间俱是冷厉。
庭院中央,唐怜月身姿挺拔如松,攥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几分难掩的紧张。他来暗河数次,次次都被挡在门外,除了上次事出紧急闯了这鹤雨药庄之外,从未得见这般齐全的阵仗。
“我此次来南安城,本是为提亲的。”
唐怜月的声音落在庭院里,却没惊起半点人声。
苏暮雨端着茶盏,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杯沿,眼皮都没抬一下。苏昌河转着匕首,寒光在他指缝间明灭,目光落在庭院的青苔上,似在琢磨什么;慕青羊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谢七刀更直接,干脆抱着胳膊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这话。
满院寂静,只有药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衬得他那句提亲的话,格外单薄。
没人应声。廊下的慕雨墨攥着衣角,急得脚尖都快把青石板跺出坑来,恨不能冲进去替他说几句软话。
白鹤淮站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道:“别急,他们心里有数。”
看着雨墨那着急的样子,苏昌河撑着扶手轻笑一声,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无奈,倒是先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苏暮雨抬眸,目光落在唐怜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对雨墨好点。”
慕青羊紧随其后,眉头微蹙,话里带着几分硬气:“不许欺负她。”
一直沉默的谢七刀终于抬眼,刀锋般的目光扫过唐怜月,声音粗砺,字字铿锵:“你们唐门那些老头子,不许看轻雨墨。”
廊下的慕雨墨耳朵尖动了动,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转头拽着白鹤淮的袖子,眼睛亮闪闪的:“白神医,这是不是答应了?”
唐怜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诸位放心,我唐怜月对天起誓,此生定不负雨墨。”
唐怜月话音落定,抬眸时,目光恰好撞上廊下的慕雨墨。
四目相对,没有半分忸怩闪躲,只有坦坦荡荡的笑意撞了个满怀。慕雨墨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底盛着的光,比檐角的灯笼还要亮几分。
“往后她在唐门一日,我便护她一日;纵是天塌地陷,我唐怜月的人,也绝不容旁人欺辱半分。”
这话落进风里,慕雨墨朗声应下:“好。” 声音清亮,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干脆利落,惹得厅内几位家主都忍不住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