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长得飞快,转眼就一岁多了,爹爹娘亲叫得清脆利索,牵着大人的手指,就能跌跌撞撞地满院子跑。
恰逢灯会,苏暮雨和白鹤淮便带着女儿出门。街上花灯如昼,人声喧嚷,可小家伙没逛多久,就揉着眼睛打起了哈欠,趴在苏暮雨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苏暮雨一手稳稳抱着女儿,一手牵着白鹤淮,缓步走回鹤雨药庄。
还没进门,就瞧见许安守在门口,眉头紧锁。见他回来,许安立刻迎上前,压低声音道:“师父,有人来了。”神色间满是凝重。
苏暮雨心头微沉,推门而入。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喆端坐在榻上,手边就放着那柄佛杖金环,神色冷峻;苏昌河坐在桌旁,指尖转着匕首,刀锋寒光闪闪,目光沉沉。院子里的石凳上,还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萧朝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苏暮雨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轻声道:“我带她回后院。”
苏暮雨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位客人身上,眸光微凝,缓缓道出了对方的身份:“六皇子,萧楚河。”
“苏家主。”萧楚河起身,对着苏暮雨抱拳行礼,姿态端正。
“你等的人已经回来了,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苏昌河指尖的匕首转得更快,寒光映着他的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近来天启城风波迭起,”萧楚河敛了神色,声音沉了几分,“不少朝臣联名参奏琅琊王叔意图谋反,父皇他…似是信了。三日前,他召琅琊王叔入宫议事,此后便再未放王叔出宫,只对外称王叔身体有恙,需在宫中静养。”
“软禁。”苏暮雨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
“是。”萧楚河颔首,面色凝重,“琅琊王叔素来一心为国为民,在朝在野声望极高。若父皇真的听信谗言,定了他的谋逆之罪,北离的朝堂定会动荡不安,民间也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跟我们暗河有什么干系?”苏昌河嗤笑一声,收了匕首,“琅琊王麾下有四守护,个个都是顶尖高手,真要做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四守护动不了。”萧楚河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自琅琊王叔被软禁,留在天启城的三位守护使便已被人死死盯住,就连远在雪月城外的朱雀使,周遭也多了不少眼线。四守护但凡有半分异动,立刻就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反倒成了坐实王叔谋反的铁证。”
“所以呢?”苏暮雨抬眸,目光落在萧楚河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倾向。
“所以我希望暗河能出手,救琅琊王叔脱困。”萧楚河的声音恳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哈哈哈——”苏昌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桌起身,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寒光凛凛的圈,“凭什么?我们暗河凭什么要掺和进你天启城的破事里?”
“暗河能立于光明之下,琅琊王叔出过力。”萧楚河迎着苏暮雨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那不过是一场交易。”苏暮雨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我们与琅琊王,从来都不是朋友。”
“那鹤雨药庄门口的那副对联呢?”萧楚河紧追不放,“那难道不是在宣告鹤雨药庄与琅琊王关系匪浅?若琅琊王叔真的出事,这鹤雨药庄,怕是难保不会受牵连!”
“你在威胁我。”
苏暮雨缓缓抬眼,周身的空气骤然凝滞,一股凛冽的杀气无声升腾,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那股寒意直钻骨髓,惊得萧楚河后背发凉,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萧楚河心里清楚得很,暗河没有非帮他不可的理由,可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找不到别的助力,只能硬着头皮找上门来。
江湖皆知,暗河大家长苏昌河不通人情、不讲道义,求他等同于白费功夫。临行前,萧楚河偷偷去见过他的师父——白虎使姬若风。姬若风特意叮嘱他,若是真打定主意要求暗河帮忙,万万不能找苏昌河谈,得去找苏暮雨——苏暮雨重情义,或许还有几分愿意出手相助的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萧楚河才直奔这鹤雨药庄,而非去暗河。只是他没料到,来了药庄,最先撞见的人,偏偏是他最不想面对的苏昌河。
可等苏暮雨一进门,萧楚河本就不多的底气,瞬间又泄了大半。
他看着苏暮雨方才还温柔抱着女儿、牵着妻子的模样,心底只剩一片颓然——他实在不认为,这个已经有了娇妻幼子、守着一方药庄安稳度日的人,会愿意抛下这一切,远赴天启城去冒一场九死一生的险。
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已是骑虎难下,萧楚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极低:“不是威胁,是请求。楚河恳请苏家主出手,相救琅琊王叔。”
“你可以去求雪月剑仙,她是青龙使的女儿,会帮你的。”苏暮雨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雪月剑仙自半月前离开雪月城,便再无消息。”萧楚河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他何尝不知,比起暗河这位剑仙,雪月城那位更易请动,“我确实已让人去寻她踪迹,只是一位剑仙若存心要藏,天下间又有谁能真的找着?就算是百晓堂,也没有她半点音讯。”
苏暮雨没再应声,只是垂眸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纹路。
一直没出声的白鹤淮这时缓缓站了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她看着萧楚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六皇子殿下,天色已晚,你还是回去吧。”
这话里的逐客之意再清楚不过,分明已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夜色沉沉,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苏昌河和苏暮雨并肩立于廊下,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掠过,带起两人衣袂轻摆。
“才刚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苏昌河望着院子里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喟叹,顿了顿,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人,“暗河要出手吗?”
“暗河能立于阳光下,这很不容易。”苏暮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语气平静,“其实他说的没错,暗河与琅琊王,自那场交易之后,便算是绑在一起了。”
苏昌河嗤笑一声,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敲了敲:“琅琊王是死是活,于我们而言,并不重要。”他话锋一转,眼神冷了几分,“重要的是,他不能被安上谋逆的罪名。”
“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像之前那样,说走就走了。”苏昌河的声音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我带青羊去,你留下。”
“让青羊留下,我去。”苏暮雨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
“你舍得白神医,还有你那宝贝女儿?”苏昌河眉峰挑得极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雪薇怀孕了。”
苏昌河猛地一愣,满眼的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鹤淮前几日刚诊出来的,”苏暮雨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温和,“所以,让青羊留下。天启城那趟浑水,我去淌。”
“雪薇特意叮嘱过,先别声张,”他补充道,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要给青羊一个惊喜。”
待到事情商定,苏暮雨一转身,便见白鹤淮静立在廊下,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他心头一紧,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白鹤淮先一步出声:“你要去天启城?”
“鹤淮……”苏暮雨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带我一起去。”白鹤淮抬眸看向他,语气斩钉截铁,容不得半点反驳。
“白神医,此去天启城凶险万分,可不是闹着玩的。”苏昌河皱起眉,忍不住出声劝阻。
白鹤淮却没理会他,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两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们打算怎么救人?那琅琊王被软禁在宫里,你们是要闯皇宫吗?先不说能不能顺利闯进去,就算进去了,又要怎么把人带出来?皇宫里高手如云,根本带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迎着两人的目光,缓缓开口:“我有办法。”
药王谷藏有一门秘术,以十三根银针封住周身大穴,能让人瞬间心停气闭,脉象全无,与死人无异。只要在十二时辰内及时取出银针,便可安然无恙,恢复如常。这秘术偏门邪性,向来极少外传,江湖上知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白鹤淮有把握,她出手,就算是宫里最好的御医,也看不出破绽。
苏暮雨终究是松了口,带着白鹤淮一同踏入了天启城。
雪落山庄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几分沉凝。萧楚河摊开一卷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皇宫各院的布防,他指尖落向一处偏僻别院:“我亲自去探过,此处守卫比平日里森严数倍,纵然我是皇子,也无法进入。琅琊王叔,应该就被软禁在里面。”
苏昌河俯身瞥了眼地图,指尖把玩着的匕首寒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皇宫里有五大监,钦天监里还有位国师齐天尘,有些难办啊,暮雨。”
若是只有他和苏暮雨二人,那么他们还有五分把握潜入。可如今要带着白鹤淮进去,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可以拦下国师。”萧楚河自告奋勇。
“你怎么拦?”,苏暮雨能看出来,如今的萧楚河刚刚踏入逍遥天境,论实力其实算是这个年纪中的佼佼者了,但照比国师齐天尘,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萧楚河眼神坚决,语气笃定,“或许我并不需要拦他,我赌国师不愿出手,那么我只要给他一个不出手的理由。”
苏昌河转着匕首的动作忽然一顿,语气凉薄得不带一丝温度:“其实倒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话音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们为何要费力救琅琊王出来?直接杀了他,一样能达成暗河的目的,不是吗?”
“大家长!”萧楚河脸色骤变,猛地抬眼看向苏昌河,旋即又急切地转向苏暮雨,语气带着恳求和一丝焦灼,“苏家主!”
苏昌河嗤笑一声,慢悠悠收起匕首,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戏言:“六皇子殿下慌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苏暮雨始终垂着眼,闻言才缓缓抬眸,目光沉定地看向萧楚河,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六皇子殿下放心,暗河既已应下此事,便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萧楚河悬着的心这才落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对着苏暮雨郑重颔首。
“救人可比杀人难多了。”苏昌河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感慨。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江湖客的爽朗利落:“若是加上这两位呢?”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门口立着两人,为首的正是司徒雪,她一身劲装,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锐气。而她身侧站着的,竟是一袭白衣胜雪的雪月剑仙李寒衣。更让众人心头一震的是,李寒衣身侧还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道剑仙赵玉真。
“道剑仙?”萧楚河失声脱口,惊得猛地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盯住那抹青衫,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您……下山了?”
“道剑仙为何不能下山?”白鹤淮凑近苏暮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好奇的探问。她虽听过这传言,却始终不知这传言背后的根由。
苏暮雨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了些许,声音轻缓地解释:“望城山上一任掌教吕素真曾言,赵玉真身兼望城山武运与天运,若他下山,必将掀起一番风云。”
话音刚落,便被苏昌河的声音截了去。他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里满是戏谑:“如今看来,这话可不是应验了?”
“不管怎么样,两位剑仙肯出手相助,都是六皇子殿下你的福气。”苏昌河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利落。
“既如此,事情便好办多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潜入皇宫。”苏暮雨拍板定了计划。
深夜,堂前灯火摇曳。苏暮雨执起白鹤淮的手腕,指尖细致地帮她系好护腕上的绳结,绳结交错,缠出稳妥的纹路。他抬眸看她,声音压得极低:“害怕吗?”
白鹤淮摇摇头,眼底反倒亮着点细碎的光,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不怕,我好像还有点激动。”
“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白神医这胆气,和我们暗河正相配。”苏昌河倚在门边,抱臂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缓缓走来,正是李寒衣与赵玉真。李寒衣颔首,声线清冷利落:“动身吧。”
“等等。”苏昌河忽然出声拦住二人,挑眉扫过他们一身素白的衣袍,“你们就这么去?”
赵玉真眉峰微挑,淡淡反问:“不然呢?”
“你们二人白衣胜雪,飘飘似仙,走在夜里,那不是明晃晃地让人一眼看见?”苏昌河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苏暮雨、他自己,就连白鹤淮,都早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李寒衣与赵玉真对视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又看看众人,神色略显无奈,默默转身回去换了套黑衣。
再出来时,两人身上的仙气淡了几分,多了些肃杀的夜行气息,只是眉宇间都带着点别扭。毕竟穿惯了浅色衣裳,骤然换上一身黑,怎么看都有些不习惯。
“这才对味。”苏昌河满意点头,随即弯腰从桌下抱出一堆长剑,往桌上一放,“二位剑仙,现在挑一把吧。”
李寒衣眉头一蹙,下意识握紧了手间的铁马冰河,语气带着几分警惕:“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说雪月剑仙,”苏昌河啧了一声,指了指她手中的剑,“你拿着铁马冰河,就算蒙了面,人家不一眼就认出你是谁?”
“剑客不能失所配之剑。”李寒衣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反驳。
苏昌河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字字清晰:“今夜,你不是剑客,而是刺客。”
赵玉真和李寒衣对着桌上那堆剑挑挑拣拣,指尖拂过剑鞘时眉峰始终蹙着,显然是对这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半点都不满意。
苏昌河看得不耐烦,忍不住啧了一声,抱着手臂催道:“我说二位,不过二两银子一把的剑,有什么好挑三拣四的?”
“二两银子一把?”李寒衣惊得抬眸,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低头瞥了眼手中那柄连剑鞘都磨了边的剑,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昌河带着笑意:“怎么,雪月剑仙这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你不是说,剑怎么样,要看握剑的人怎么样?依我看,剑仙握剑,就算是二两银子的破烂货,也能舞出宝剑的风范。”
赵玉真也捻着剑刃试了试手感,轻声嘀咕:“这玩意儿,能结实吗?”
“你们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苏昌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摆手,“结不结实的,也就用这一次,难不成还真指望我给你们置办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剑?”
这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对视一眼后,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各自从桌上抽了一把看着还算顺眼的剑。
苏昌河见状,当即大手一挥,和苏暮雨、白鹤淮一道,随手将剩下的三把分了去。
行至宫门外的僻静小巷,司徒雪早已在此等候,一身劲装衬得她身姿飒爽,见众人来,当即迎上前来:“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不必了。”苏暮雨目光扫过宫门方向的重重守卫,语气不容置喙,“王妃在此等候便是。”
司徒雪眉心微蹙,显然不喜“王妃”这个带着束缚的称呼,可此刻有求于人,终究还是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琅琊王妃,”苏昌河握着长剑的剑柄,语气比苏暮雨更直白,半点情面不留,“这事不是人多就能办成的。你跟着进去,我们还得分神护着你,纯属添乱。在这老实等着,别瞎掺和。”
司徒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白鹤淮见状,轻轻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温和柔软:“司徒姐姐放心,你就在这里安心等消息。”
李寒衣也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随即,她抬眸望向那座巍峨的宫门,目光掠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柄二两银子的长剑,眉峰微挑,显然在琢磨潜入的法子。
这守卫的严密程度,他们一行五人,想不惊动任何人混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苏昌河掏出黑巾系在脸上,将手中长剑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找机会进去。”
苏昌河足尖在巷口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缕青烟般掠了出去。他的轻功竟半点声息也无,身形飘忽若鬼魅,几个起落便已跃上宫墙的飞檐,动作利落得惊人。
赵玉真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黑影,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低声赞道:“好轻功。”
苏昌河立在琉璃瓦上,静静蛰伏了片刻,待下方巡逻的侍卫行至宫墙下,忽然抬手在檐角的铜铃上轻轻一弹。
“叮——”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巡逻的侍卫瞬间警觉,纷纷拔剑四顾:“什么人?!”
苏昌河却不躲不藏,反而足尖在瓦片上一踏,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随即身形如惊鸿般朝着另一处宫殿的屋顶掠去。
“有刺客!”
“快追!”
守卫们顿时炸开了锅,呼喝声此起彼伏,原本严密的布防瞬间乱作一团,无数火把朝着苏昌河逃窜的方向追去,宫门前的守卫也被抽调了大半。
“就是现在。”苏暮雨低喝一声。四人借着夜色的掩护,黑巾蒙面,悄无声息地掠过空了大半的宫门,潜入了皇宫深处。
宫墙深处的甬道蜿蜒如蛇,廊下宫灯昏黄,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才转过一道朱红廊柱,前方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两道身着蟒纹锦袍的身影并肩而来,正是掌剑监瑾威公公与掌印监瑾言公公。
瑾威公公眼神一凝,厉声喝道:“什么人?”
“你们先走。”赵玉真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竹叶,他脚步未退,反而上前半步,手中长剑轻轻出鞘寸许,剑身映着宫灯,漾出一抹冷光。这剑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却被他握出了几分仙气凛然的气度。
话音未落,赵玉真足尖一点,长剑带起一道弧光,直逼瑾威面门。三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剑气激荡,却被赵玉真刻意压制,只在方寸之间交锋,竟没发出太大动静。
苏暮雨并未迟疑,拉着白鹤淮转身便走,李寒衣紧随其后。三人刚拐入另一侧的抄手游廊,前方又有两道身影缓步而来,正是掌香监瑾仙公公与掌册监瑾玉公公。
“几位好大的胆子,敢擅闯皇宫。”
李寒衣脚步一顿,淡淡道:“你们去吧,这里交给我。”她抽出长剑——剑身厚重,与她惯用的铁马冰河并不相像,却依旧带着凌厉的剑意。
“别闹出太大的动静”,苏暮雨提醒她,随后拉着白鹤淮,借着廊柱与假山的掩护,一路疾行,终于抵达地图上标记的那座院子。院门外守卫森严,个个手持长枪,腰悬弓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白鹤淮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苏暮雨。
苏暮雨接过瓶子,他微微颔首,示意她退后。随后他足尖一点,跃上旁边的假山,身形隐在夜色里。他看准时机,手腕一扬,青瓷瓶朝着守卫最密集的地方掷去。
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苏暮雨随即运起内力,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精准地击中瓶身,只听“啪”的一声轻响,瓷瓶碎裂,瓶中液体瞬间化作一缕缕无色的雾气,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
守卫们起初毫无察觉,不过片刻,便有人开始头晕目眩,手中长枪微微晃动。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侍卫晃了晃身子,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不过瞬息之间,二十余名守卫尽数昏睡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在确认所有守卫都已昏睡倒地后,苏暮雨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利落地翻身而下,和白鹤淮并肩踏入那处沉寂的院落。
推开虚掩的房门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白鹤淮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屋内摆着一只炭盆,盆里却只剩冰冷的灰烬。苏暮雨的目光迅速般扫过屋中角角落落,确认没有埋伏的迹象,才松了松握着剑柄的手,侧身让白鹤淮先行入内。
床榻上,琅琊王静静躺着,脸色惨白,唇瓣更是毫无血色。若非胸腔处还有极轻浅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榻上躺着的是一具早已没了生气的尸体。
白鹤淮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取出银针,指尖捻着针尾便要往琅琊王的穴位上落。可银针刚触到皮肤,便被一股寒意弹开——琅琊王的身子竟似冻僵了一般,肌肤硬得像块冰石,银针根本扎不进去。
“我来。”苏暮雨沉声开口,快步上前,掌心覆上琅琊王冰冷的背心。内力带着温润的暖意,缓缓渡入琅琊王的经脉。片刻之后,榻上人惨白的脸色终于褪去几分,泛上一丝极淡的血色,冰凉的四肢也渐渐有了温度。
苏暮雨缓缓撤掌,眉头却倏然蹙起,侧耳凝神听着院外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衣袂破空的轻响,越来越近。他抬眼看向白鹤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有人来了,抓紧时间。”
话音落,他抓起靠在床边的铁剑,推门掠了出去,身影迅速隐没在夜色里。
院落外,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夜风卷着残叶掠过青砖地面。苏暮雨持剑而立,铁剑斜指地面,蒙面的黑巾下,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潭。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身着暗纹锦袍,正是大监瑾宣。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苏暮雨手中的铁剑上,“阁下是何人?擅闯禁宫,莫不是活腻了?”
苏暮雨没有与他废话,手腕微旋,铁剑便带着破风之声刺出。他没有用什么高深的剑术,只是最基础的绣剑十九式,一招一式平平无奇,却裹着浑厚至极的内力,剑风扫过,竟将周遭的落叶卷起,碎成齑粉。
瑾宣瞳孔微缩,不敢托大,双掌翻飞,掌风阴柔绵密。指尖擦过铁剑剑身,便有丝丝缕缕的阴寒内力顺着剑身蔓延,想要侵入苏暮雨的经脉。
“铛——”
铁剑与掌心相触,发出一声闷响。苏暮雨只觉手臂一麻,却借势旋身,剑招不变,依旧是最朴实的劈、刺、挑、撩,却招招直逼瑾宣的要害。他不求伤敌,只求拖延,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拦住瑾宣的去路,将战局牢牢锁在院门外。
瑾宣的掌法阴柔刁钻,数次绕到苏暮雨身后,掌风几乎擦着他的后心而过,却都被苏暮雨以毫厘之差避开。他越打越惊,眼前这人的剑法看似粗浅,内力却深不可测,更要命的是,对方的招式毫无破绽,分明是在刻意牵制自己。
瑾宣看出他的意图,掌法越发狠戾,阴寒的掌风几乎要将空气凝结。苏暮雨却只是守着院门,铁剑挥舞,密不透风,任凭瑾宣的掌法如何刁钻,都休想越雷池一步。
院中风声忽动,一道莹白的信号陡然冲破夜空,在墨色里炸开一团柔和的光。
那是白鹤淮得手的讯号。
宫墙另一端,正与瑾威、瑾言缠斗的赵玉真瞥见那抹白光,手腕轻翻,挽出个漂亮的剑花,逼得二人连连后退。他不再恋战,足尖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的暗影里,竟没给对方半点追赶的机会。
李寒衣那边,长剑正与瑾仙的风雪剑相抵,望见信号的刹那,她剑势陡然加重,一招横劈逼退瑾仙与瑾玉,随即收剑转身,衣袂翻飞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远去,只留两道气急败坏的身影在原地。
苏昌河隐在飞檐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撤离了宫城。
院门外,苏暮雨与瑾宣的缠斗正烈。望见那道信号的瞬间,他眸色一凛,剑招陡然提速。铁剑直刺,恰好撞上瑾宣拍来的一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柄普通的铁剑应声碎裂,化作数十片锋利的碎片,悬浮在半空。
瑾宣瞳孔骤缩,正欲乘胜追击,却见苏暮雨双手结印,内力裹挟着凌厉剑气,将那些碎片尽数操控,在瞬息间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将瑾宣牢牢困在其中——是他练成后从未示人的双手刀阵术。碎片翻飞间,剑气纵横,瑾宣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脱身。
苏暮雨连余光都未再给他,转身便掠入院中。
白鹤淮正站在门边,眸中带着几分焦急。苏暮雨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走。”
一字落下,两人身影相携,如两道黑影般,迅速消失在宫城的夜色深处。
苏暮雨牵着白鹤淮的手腕,足尖点在宫墙飞檐之上,身形如两道交织的黑影,一路向西疾掠。夜风在耳畔呼啸,衣袂翻飞间,前方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红光如潮水般漫来,竟是大批侍卫正朝着这个方向围堵过来。
若是与他们撞上,动静闹大,难以脱身。苏暮雨带着白鹤淮翻身而下,稳稳落在下方一处宫殿的院墙之内。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株老梅在夜风中疏影横斜。廊下立着一名女子,身着素色宫装,正望着月色出神。
苏暮雨反手抽出白鹤淮的佩剑,上前半步,把白鹤淮护在身后,剑锋直指女子心口。他蒙面的黑巾下,目光冷冽如霜,周身气息紧绷,但凡对方有半分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换作寻常后宫妃嫔,见了这等持剑闯宫的架势,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那女子只是缓缓转过身,眸光平静地扫过二人,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淡淡开口:“很久没有人踏足我这间院落了,你们是江湖人?”
“宣妃娘娘。”苏暮雨的声音压得极低,识破了她的身份。
宣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转瞬即逝,语气平淡无波:“我不会害你们,也不会帮你们,你们走吧。”
“多谢。”苏暮雨收剑,拉着白鹤淮便要往院外走。可脚步刚动,他却忽然顿住,侧头看向宣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个孩子在寒水寺,由忘忧大师抚养。听说武学天赋极高,与他父亲一样。”
宣妃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袖,眸中泛起一层薄雾。
苏暮雨却没再停留,足尖一点,便带着白鹤淮翻出院墙,继续朝着西边的方向,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不多时,院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侍卫首领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娘娘,今夜有刺客擅闯禁宫,惊扰圣驾,属下奉命搜查。敢问娘娘方才是否瞧见刺客往哪个方向逃窜了?”
院内静了片刻,宣妃的声音才缓缓传出,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方才瞥见两道黑影,往东边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侍卫首领闻言,立刻高声应道:“谢娘娘指点!”随即转身,朝着身后的一众侍卫沉声下令,“所有人听着,随我往东御花园方向搜!务必将刺客捉拿归案!”
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宣妃立在廊下,望着西沉的月色,指尖依旧微微发颤。
待到宫墙的轮廓彻底隐没在黑暗里里,苏暮雨才带着白鹤淮放缓脚步。前方巷子里,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等候,正是苏昌河、赵玉真、李寒衣与司徒雪。
“怎么样?”司徒雪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急切。
白鹤淮上前一步,冲她展眉一笑:“司徒姐姐放心,得手了。”
众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转身便朝着雪落山庄的方向行去。
白鹤淮走在苏暮雨身侧,忍不住偏头问道:“你还认识宫里的娘娘?方才跟她说的那个孩子,是谁?”
苏暮雨解释道:“宣妃娘娘易文君,是影宗宗主易卜的女儿。她曾与叶鼎之育有一子,当年叶鼎之发动魔教东征,其实是为她而来。”
“你们见到了易文君?”走在前面的苏昌河闻声回头,眉峰微挑,“她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苏暮雨摇了摇头,“若是真认出来,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怎么说?”白鹤淮好奇地追问。
李寒衣接过话头:“当年我们合力围杀叶鼎之,最后关头,便是宣妃匆匆赶来。叶鼎之,正是在她面前自刎的。她若是认出苏暮雨也参与了那一战,绝不会轻易放你们离开。”
“易文君,我听说过她,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白鹤淮边走边轻声道,眉眼间带着几分对美人的赞叹。
苏暮雨闻言侧头看她,脚步未停,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你漂亮。”
白鹤淮蓦地一愣,耳尖悄悄爬上薄红,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二日,琅琊王身死的消息传遍京城,怪的是,坊间只传是病逝,半点未提及昨夜的刺客之事。
皇宫深处,大监瑾宣躬身立于殿中,向明德帝萧若瑾回禀昨夜宫变的细枝末节。
“陛下,臣以为琅琊王之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瑾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透着凝重,“昨夜潜入的刺客共五人,皆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臣曾与其中一人缠斗,那人所用招式竟是最基础的绣剑十九式,人人皆会,根本无法辨识身份。可蹊跷的是,他缠斗时处处留手,分明是在为另一人拖延时间——若真是为行刺琅琊王而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一剑封喉,岂不更为干脆?”
明德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眸色沉沉:“昨夜国师何在?为何未曾出手?”
瑾宣垂首:“昨夜钦天监有贵客到访,国师抽不开身。”
“哦?”明德帝眉峰微挑,“何人有这般面子?”
“六皇子殿下。”
“楚河?”明德帝陡然沉了声,语气里辨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传他来见朕。”
“父皇。”萧楚河缓步踏入殿中,一身锦袍纤尘不染,眉宇间沉凝着几分哀色,却不见半分慌乱。
明德帝抬眸看他,指尖依旧叩着龙椅扶手,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昨夜有刺客夜闯皇宫,行刺琅琊王。”
“儿臣听说了。”萧楚河垂眸拱手,声线平稳无波。
明德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便没有什么想说的?”
萧楚河抬眼,直直对上明德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语气不卑不亢:“琅琊王叔一生戎马,忠肝义胆,一心为国为民。如今他骤然离世,儿臣只觉痛心,盼父皇能尽早为王叔操办葬礼,平息流言,还他一世清名。”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明德帝忽然低笑一声。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楚河自小便聪慧通透,心思缜密,是众多皇子里最受偏爱的一个。可方才这番话,句句都在替琅琊王辩白,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昨夜国师被楚河绊在钦天监,刺客缠斗拖延,绝非真要取琅琊王性命……桩桩件件,串联起来,答案几乎昭然若揭。
明德帝缓缓放下手,目光如刀般剜在萧楚河身上:“楚河,你当朕老糊涂了?”
萧楚河脊背挺直,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往前半步,语气愈发恳切,也愈发带着几分顶撞的意味:“儿臣不敢,只是王叔手握重兵却从无僭越之举,父皇怎能因几句流言,便疑心王叔谋反?”
“放肆!”明德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龙颜大怒,“朕何时说过疑心他谋反?”
“父皇虽未明说,可满朝文武皆知,王叔功高震主,早已是父皇的心头刺。”萧楚河迎着龙威,寸步不让。
“昨夜那些刺客,都是儿臣安排的,儿臣所作所为,只求无愧于心。”萧楚河干脆直接认下了一切。
“好一个无愧于心!”明德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儿子,眼底怒意翻涌,却又裹挟着一丝疼惜与无奈,可帝王的威严,容不得半点忤逆,“那朕今日便废了你皇子的身份,贬出天启城!”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萧楚河身子一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沉声应道:“儿臣……领旨。”
琅琊王死讯传开,对四守护的层层监视果然尽数撤去。王府灵堂之内,棺椁停驻,白幡飘摇,姬若风趁着夜色,以一具易容后的替身瞒天过海,悄无声息将真正的琅琊王换出,安置在王府僻静的偏院。
偏屋内,白鹤淮凝神为榻上人细细诊脉,片刻后,她缓缓收回手,眉头紧蹙,轻轻叹了口气。
“白神医,他……怎么样了?”司徒雪按捺不住心头焦灼,上前追问。
白鹤淮没有立刻答话,只转身走到屋外,望着院中风起叶落,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琅琊王早年便中了极重的寒毒,我上一次在天启城见他时,便知他时日不多。我不知道这两年是靠什么法子撑过来的,可如今……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方才施针,不过是强行逼出他体内残存的最后几分生气,拖延些时日罢了。他剩下的时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两个月。”
廊下,苏昌河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暮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哼一声:“折腾这么大阵仗,最后白忙活一场。”
司徒雪闻言,身子晃了晃,眼中的光暗了几分,却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她对着白鹤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释然:“多谢白神医了。”
“十天八天也好,三两个月也罢,”她抬眸望向屋内,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至少往后这些日子,他不必再困在那座牢笼里,不必再背负着琅琊王的名头,不必再管朝堂纷争。”
“这是……独属于我和他的时间。”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拂去,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平静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