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下午,暖阳透过药庄的窗棂洒进来,落在晒着的草药上。许安抱着那本泛黄的十八剑阵剑谱,来鹤雨药庄请教苏暮雨,他已经练到十二把了,可第十三把始终加不进去。
一旁整理药材的白鹤淮闻声看过来,笑着打趣:“许安你倒是越发勤奋了,年还没过完呢,就开始练剑了。”
许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娘说笑了,我就是怕辜负师父的教导。”
聊了半晌,日头渐渐偏西,白鹤淮看了看天色,便留许安:“正好到了饭点,留下来吃碗汤圆再走吧,这汤圆可是你师父亲手做的。”
许安听到“苏暮雨亲手做的”,顿时僵住了,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勉强。他想起上次硬着头皮吃师父做的饭,那滋味简直刻骨铭心,打那以后,他来鹤雨药庄请教,特意掐着饭点后到、饭点前走,就是为了避开这“劫难”。
他连忙摆手,找了个借口:“不不不,师娘,我不饿,就不麻烦了!”
苏暮雨抬眼瞥了他一下,淡声道:“慌什么,不过是碗汤圆,尝尝。”
许安看着师父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里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好、好的。”
暮色渐沉,桌上摆着一碗碗汤圆,白白胖胖的看着讨喜。
苏暮雨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许安碗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安捏着勺子的手微微发紧,硬着头皮舀起一颗送进嘴里。刚咬开外皮,一股甜得发齁还混着点酸的怪味就直冲喉咙,他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眼眶都隐隐泛红,差点没哭出来。
白鹤淮也舀了一颗尝了尝,砸了砸嘴,转头看向苏暮雨,认真道:“我吃着还好,酸酸甜甜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诚恳:“比上次做的有进步。”
许安闻言,默默低下头,哪里还敢细嚼,闭着眼睛屏住呼吸,囫囵个儿把嘴里的汤圆咽了下去,那股甜酸交织的怪味还黏在喉咙里,呛得他直想咳嗽。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撞在碗沿上,也顾不上失礼,哑着嗓子道:“师父师娘,我突然想起大家长找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夺门而出。
送走许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上早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人声鼎沸。苏暮雨牵着白鹤淮的手,缓步走在长街上,看走马灯转着故事,看兔子灯蹦蹦跳跳,暖黄的光晕映在两人脸上,满是温柔。
可没逛多久,白鹤淮就有些乏了,方才守着许安吃汤圆时精神头散了大半,她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脚步也慢了下来,软软地靠在苏暮雨身上:“走不动啦,想回去睡觉。”
苏暮雨顺势停下脚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眼底漾着笑意:“好,那就回去。”
转眼开春,暖风拂过药庄的檐角,吹得人懒洋洋的。白鹤淮染上了春困的毛病,整日里昏昏欲睡,有时正坐在院里晒着太阳,眼皮一耷拉就能睡过去。这日她刚沾着床榻,脑袋刚挨到枕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激灵坐起身,指尖搭上自己的腕脉,凝神细细把了起来。
脉象滑利如珠,跳得沉稳有力,是再明显不过的喜脉。白鹤淮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急急忙忙往门外冲。她在药庄里转了一圈,没瞧见苏暮雨的身影,却撞见了拎着药篓进来的萧朝颜。
“朝颜!”白鹤淮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急切,“快,你再帮我把把脉,快!”
萧朝颜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伸手替她诊脉。指尖刚搭上腕间,她的眼睛就亮了,猛地抬头看向白鹤淮,语气里满是惊喜:“是喜脉!师父,你有身孕了!”
两个姑娘瞬间欢呼起来,清脆的笑声在药庄里荡开。这动静惊动了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的苏喆,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挑眉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白鹤淮立刻扑到他身边,攥着他的衣袖,眉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雀跃:“阿爹!我有喜啦!我和暮雨的孩子!”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苏暮雨拎着个菜篮子,身边跟着晃悠悠的苏昌河,两人刚推门进来,白鹤淮就像只欢快的小鸟,直接扑进了苏暮雨怀里。
苏暮雨下意识地伸手,单手稳稳抱住她,低声道:“慢点,别摔着。”
旁边的苏昌河立刻捂住眼睛,夸张地嚷嚷起来:“诶诶诶,白神医!我还在这呢,干嘛呢这是!”
苏暮雨没理会他的调侃,只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却见苏喆和萧朝颜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齐刷刷地望着自己。那目光太过一致,看得苏暮雨心里直发毛,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不等旁人开口,白鹤淮已经搂紧了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耳廓,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我有身孕了!”
苏暮雨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都没说出一句话。
倒是旁边的苏昌河先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苏暮雨的肩膀上,笑得比谁都大声:“苏暮雨!你这是要当爹了!”
“走走走,福寿楼,我请客!必须好好吃一顿,给咱们暗河的小娃娃添添福气!”苏昌河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响。
“外面的饭菜……”苏暮雨眉头微蹙,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苏昌河毫不留情地打断。
“外面的饭菜再不好,也比你做的有营养!”苏昌河瞥了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你那手艺,别回头把咱们白神医和小娃娃的胃口都给糟蹋了。”
这话一出,萧朝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喆也难得勾起了唇角。白鹤淮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搂着苏暮雨的脖子直晃:“暮雨,我要吃福寿楼。”
苏暮雨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伸手揉了揉白鹤淮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白鹤淮后来仔细算了算日子,竟发现是过年前就怀上了,这么算下来,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没察觉的时候,她胃口好得很,什么都能吃,半点不挑。可自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反倒变得挑剔起来,不管看什么菜色都忍不住犯恶心。苏暮雨整日变着法子给她买各色精致吃食,暗河的其他人也惦记着她,但凡见到点稀罕的、好吃的,总要往鹤雨药庄送一份,盼着能合白神医胃口。
这日,苏昌河拎着个沉甸甸的食盒晃进鹤雨药庄,一打开,里面满满当当什么都有——油亮亮的烧鸭子、裹着糖霜的金钱蜜饯、软糯香甜的桂花糕,香气瞬间漫了一屋。
白鹤淮凑过来挑挑拣拣,捏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眉眼弯了弯:“这还不错。”
“喜欢就好!”苏昌河一拍大腿,“白神医你吃好了,就是你肚子里我的小侄儿吃好了!”
苏昌河笑得神神秘秘:“都说酸儿辣女,白神医,你肚子里这个不会是个小子吧?”
白鹤淮瞥了他一眼,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
苏昌河碰了个软钉子,转头去问一旁正替白鹤淮剥橘子的苏暮雨:“你觉得呢?是小子还是丫头?”
苏暮雨将一瓣剥好的橘子递到白鹤淮嘴边,抬眸淡淡道:“都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于他而言,都是顶好的宝贝。
熬到四个多月,她的胃口总算好了些,小腹也微微显怀。萧朝颜凑过来盯着她的肚子瞧,转头就一脸新奇地跟苏暮雨说:“雨哥,真的大了点呢。”
白鹤淮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哭笑不得:“怀了这么久,当然大了些啊。”
又过了一个多月,这天白鹤淮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忽然拔高声音喊了一句:“苏暮雨!”
屋里的苏暮雨听得心头一紧,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忙不迭地冲了出来。
“它动了!”白鹤淮攥住他的手,急急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可那小娃娃偏偏不给面子,方才那一下胎动像是昙花一现,任苏暮雨怎么凝神感受,都再也没动静了。
苏暮雨的掌心贴着白鹤淮温热的小腹,指尖微微收紧,眸子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他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小家伙不肯再露面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像小鱼摆尾似的触感。
“动了!”苏暮雨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抬头看向白鹤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温柔。
白鹤淮忍不住笑起来,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腹间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动静,眉眼间尽是暖意。
等到七八个月的时候,白鹤淮的肚子渐渐大起来,动作也有些吃力了。
夜里,她困得眼皮打架,浑身酸软,偏偏肚子里的小家伙格外有精神,拳打脚踢地闹个不停,搅得她半点睡意都无。她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实在熬不住,干脆坐起身,鼻尖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苏暮雨抱着她,给她个支撑,让她坐得舒服些,又抬手帮她擦眼泪,他看着心疼,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谁知眼泪越擦越多,苏暮雨轻叹一声,抬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落在桌边的烛芯上。烛火“嗤”地一声燃起来,暖黄的光瞬间漫开一角。
白鹤淮的啜泣声倏地停了,怔怔地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半晌才抬头看向苏暮雨,语气里带着点没散去的鼻音,又透着几分新奇:“亮了?”
“嗯,亮了。”苏暮雨见她注意力被吸引,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又是一道剑气挥出,靠窗的那盏烛台也应声亮起。
“诶——”白鹤淮的目光立刻被那处的光亮勾了过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暮雨见状,干脆扬手一挥袖,两盏烛火应声熄灭,紧接着一掌推出,屋内所有烛台同时被点亮,整间屋子霎时间亮如白昼。
白鹤淮看得眼睛发亮,仰头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崇拜:“苏昌河也玩过这个把戏,你比他厉害多啦!”
苏暮雨有些无奈地笑笑,把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对着里面的小娃娃放柔了声音,低低道:“你乖一点,让你阿娘好好睡一觉。”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白鹤淮,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柔声哄着。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苏暮雨这才松了口气,抬手一挥,满室烛火应声而灭,屋内重归静谧。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苏暮雨缓缓地将被白鹤淮枕了一夜的胳膊抽出来。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悄悄起身。
餐厅里,苏喆正端坐着慢慢喝着粥。苏暮雨走上前,低声问道:“阿爹,朝颜呢?”
“巷口王家大娘今早摔了一跤,她儿子急急忙忙跑来请大夫,朝颜饭都没吃完,撂下碗就跟着去了。”苏喆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边那碗喝了一半的粥。
顿了顿,他又看向苏暮雨:“我那女儿,昨晚折腾你了?”
苏暮雨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道:“没有。”
“没有?”苏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揶揄,“那你们房里的灯,昨晚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的,是闹哪出?”
苏暮雨一怔,有些窘迫:“阿爹怎么知道?”
“你昨晚那掌风,动静可不小,”苏喆放下碗,慢悠悠道,“我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温和了些:“怀着孕的女人,身子累,脾气也不好,你多担待着点。”
苏暮雨垂眸,声音沉稳又认真,“应该的”。
怀胎十月,伴着一声清亮的啼哭,苏暮雨与白鹤淮的女儿呱呱坠地。二人望着襁褓中眉眼软糯的婴孩,相视一笑,最终敲定了名字——怀夕。
怀藏人间烟火意,夕照檐下岁月长。
怀夕蹒跚学爬的时节,苏暮雨和白鹤淮抱着她回暗河。
暗河的人难得遇上这般鲜活的小奶娃,一个个轮番围上来逗弄。有人捏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有人晃着拨浪鼓引她笑,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柔和。
后来不知是谁提议,众人索性在厅中铺了块厚软的毡垫,又寻来一堆物什摆在上面——有刀剑,有古籍书册,有珠宝金玉,各式东西摆了一地。
怀夕被放在软垫中央,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满垫琳琅,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径直朝着那柄鹤羽剑爬去。众人见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瞧瞧!到底是苏家主的女儿,这眼光就是不一样!”“将来定是个能成剑仙的好苗子,随她爹!”
可鹤羽剑的分量哪里是个奶娃娃能撼动的?小怀夕攥着剑穗扯了半天,小脸憋得通红,那剑却纹丝不动。她歪着脑袋打量了片刻,竟干脆撒手,扭头爬向了别的东西。
这一回,她盯上了慕青羊那枚桃花币。那桃花币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怀夕一把抓在手里,颠来倒去地把玩,末了竟直接往嘴里塞。旁边的慕雪薇看得心惊,连忙伸手抢了下来,嗔道:“小祖宗,这可不是能吃的!”
东西被抢,她也不恼,更没哭鼻子,只是眨巴着大眼睛,又扭身爬向了苏昌河搁在一旁的匕首。苏昌河见状眼睛一亮,当即大笑:“好!好!不愧是我暗河的崽!回头昌河叔叔教你练寸指剑!”
谁知小怀夕攥着匕首乱晃时,竟误触了剑柄上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黄泉当铺的钥匙从柄中滑出,落在软垫上。
小怀夕的注意力瞬间被那枚钥匙勾了去,当即丢开匕首,小手扒拉着抓住钥匙,攥得紧紧的,任谁来哄都再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