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鹤雨药庄的后院里,暖阳铺了满地。白鹤淮和萧朝颜正忙着翻晒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忽的,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穿堂而过,时而走调时而卡顿,称得上是“呕哑嘲哳难为听”,惊得二人手一抖,险些打翻手边的药簸箕。
“这是什么动静?”白鹤淮蹙眉,和萧朝颜对视一眼,快步往前院走去。
刚拐过长廊,便瞧见前院里的光景。许安正端坐在一张琴前,手指笨拙地拨弄着琴弦,一张脸涨得通红,眉宇间满是窘迫,显然也知道自己弹得有多难听。他身旁,苏暮雨、苏昌河、苏喆三人并肩而立,个个眉头紧锁,脸色都算不上好看,仿佛那琴声不是入耳,而是直接钻到了脑子里折腾。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白鹤淮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话,还得从几个月前说起。自从苏家主收了许安这个徒弟,便犯了难——一时竟没想好先教他什么。许安在江湖上闯荡过一年,早就听闻自家师父的成名绝技是十八剑阵,少年人心性,哪能不向往这般名声大噪的剑术,当即便软磨硬泡,非要学这剑阵不可。
起初,苏暮雨是不愿教的。十八剑阵本是杀人术,就连他自己,也不愿再轻易动用了。
可许安的一番话,却让他改了主意。少年人眼神清亮,语气格外坚定:“师父你说过,剑是死的,而剑客是活的。那么所谓的杀人术,究竟是杀人还是救人,不全在剑客一念之间吗?若真有人提着剑来杀你,难道还要顾忌这剑法的来历,束手就擒不成?”
于是,苏暮雨终究还是松了口,将这十八剑阵,传给了他。
许安得了剑谱,又经苏暮雨几句点拨,便一头扎进了勤学苦练里。这十八剑阵本是当年暗河苏家高手苏十八所创,自他之后便一度失传,直到苏暮雨凭着一本残谱,才将这失传的绝技复原。剑阵初学时,需靠傀儡丝操控飞剑,待剑术大成,便可尝试脱离傀儡丝,凭剑气御剑。
许安入门从三把剑练起,等招式和手感练得纯熟,才咬牙加到五把。
操控三把剑时尚且游刃有余,可剑数加到五把,他便明显有些力不从心。那五柄剑在半空中相互冲撞,剑上系着的傀儡丝更是缠得乱七八糟,锋利的丝线时不时便会割破他的手掌,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
先前在暗河,许安曾当着苏暮雨的面展示过练剑的成果,当时苏昌河也在一旁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管这玩意儿叫十八剑阵?你师父就这么教你的?”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十八剑阵,当初可是苏昌河陪着苏暮雨一同打磨出来的,他对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苏暮雨在傀儡丝的运用上十分有天赋,初学剑阵时,直接从五把剑开始上手,没几天便加到七把,再到十把,一路顺顺利利练到十八把。是以苏昌河心里门儿清,这剑阵越往后练便越难,许安眼下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许安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新添的几道划伤,眼底却不见半分气馁,反而透着一股子韧劲:“师父说了,熟能生巧,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他初练的时候,也经常被割伤呢。”少年的眼神清澈又坚定,显然是将这话奉为圭臬。
苏昌河闻言,忍不住扭头看向苏暮雨,嘴角勾起一抹憋不住的笑意:“你什么时候伤过?我怎么不知道?”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苏暮雨不忍打击徒弟,特意编造的善意谎言。
许安被苏昌河这句话惊得一愣,手里的傀儡丝都松了半分,怔怔地看向苏暮雨,眼神里满是错愕。
苏暮雨的眉头紧紧蹙起,他自问从未藏私,该教的内功心法一字不差,该演示的技巧也反复演示,许安还信誓旦旦地说全都看懂了。他凝眉沉思,一时竟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苏昌河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提点:“我说暮雨,赶紧给你徒弟想个招吧,再这么练下去,十八剑阵没练成,他这双手怕是先废了。”
苏暮雨眸光微动,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许安道:“跟我来。”
他带着许安径直上了街,绕进一家乐器铺子,在琳琅满目的弦乐器里挑了一把琴,又寻了本入门琴谱递给他,“别练剑了,先练琴。”
“啊?”许安捧着琴和琴谱,满脸的不解与震惊,看看琴又看看师父,最后乖乖地应下,转身回去琢磨那本琴谱了。
许安闷头琢磨了半个月,硬是把琴练成了前院那副呕哑嘲哳的模样。
苏喆往嘴里叼了支烟,慢悠悠抽了一口,才倚着榻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沧桑:“十八剑阵的创始者,名唤苏十八。他年轻时曾心悦过一个女子,那女子最擅操琴,技艺之高,说是国手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烟雾缭绕间,语气添了几分唏嘘:“只可惜,那女子是他的任务击杀对象。最终苏十八亲手杀了她,却又凭着记忆,模拟她弹琴时的指法韵律,这才创出了这套十八剑阵。”
末了,他看向满脸茫然的许安,一语道破天机:“所以,你师父才让你放下剑,先去练琴。”
“哦。”许安摸着后脑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雨哥,你不是也会弹吗?弹一个呗。”萧朝颜眼睛一亮,率先起哄。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暮雨,满是期待。
“哟,暮雨,我跟你认识二十年,竟不知道你会这个。”苏昌河挑眉打趣,显然也是头一回听说。
“我小时候在无剑城听过的,”萧朝颜连忙补充,语气笃定,“雨哥弹得可好听了!”
苏暮雨面露难色,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低声道:“很多年没碰过了。”
“你就弹一个嘛~”白鹤淮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晃着,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我想听。”
许安见状,连忙把琴往苏暮雨面前推了推,自己乖乖退到一旁——他也好奇得紧,想听听师父弹琴是什么模样。
盛情难却,苏暮雨终是松了口,被白鹤淮按在琴前坐下。他垂眸看着琴弦,指尖迟疑地拨了两下,琴音清冽,却带着几分生疏的滞涩感。
众人都屏息静听着,没人出声打扰。
苏暮雨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落下。起初的调子断断续续,带着许久不曾触碰的生疏。可渐渐地,像是尘封的记忆被慢慢唤醒,指尖的触感越来越熟稔,拨弦的速度也愈发流畅,琴音从滞涩变得婉转悠扬,如流水淌过青石,又似清风拂过竹林。
到后来,那琴声竟愈发醇熟,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淡淡的怅惘,又藏着几分温柔的缱绻,连风都似是放慢了脚步,静静萦绕在这方天地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在风里,满院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白鹤淮拍得最起劲,眼睛弯成了月牙,萧朝颜也跟着叫好,苏喆捻着烟笑而不语。
苏昌河走上前,拍了拍许安的肩膀,扬着下巴道:“看见没?得练成这个样子,才算摸到十八剑阵的门道!”
许安望着琴前的苏暮雨,用力点头,先前的迷茫尽数褪去,眼底满是豁然开朗的光芒。
许安练琴之后,对十八剑阵果然多了不少通透的感悟,一得空便缠着苏暮雨请教。苏暮雨在指点他的过程中,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契机,心头渐渐生出几分新的体悟。
这日在鹤雨药庄,苏暮雨寻了块开阔地,从角落里拾起那把尘封已久的伞剑。他将伞剑撑开,十八柄利刃应声飞出,凌空盘旋飞舞,寒光森森,看似毫无章法,却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仿佛被无形的力驾驭着,肆意穿梭。而操控这一切的,正是苏暮雨翻飞如蝶的双手。
他没有用剑气御剑,是以这剑阵瞧着不见半点凌厉剑势,只凭最原始的傀儡丝牵引。指尖翻折舞动间,十八柄利刃如影随形,白鹤淮站在一旁看着,惊得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惊奇。
苏昌河却一眼看出了门道,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是双手刀阵术!”
“什么?”白鹤淮闻声转头,满脸疑惑。
“是当年苏十八都没能练成的绝技!”苏昌河话音未落,已然抽出腰间的匕首,手腕一转,匕首在掌心旋了两圈,“让我来试试你这新练的剑阵!”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径直冲入剑阵之中。甫一踏入,一股凛冽的杀气便扑面而来,四面八方皆是利刃的寒光,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被封死。苏昌河凝神应对,匕首翻飞,一次次格挡开袭来的利刃,脚下步法变幻,试图寻到破绽冲出去。可那些利刃仿佛长了眼睛,总能精准地封堵住他的去路,任凭他如何腾挪,都始终困在剑阵中央,找不到一丝突破口。
但苏暮雨这双手刀阵术终究是初练,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缠斗半晌,他指尖的傀儡丝微微一滞,一柄利刃的轨迹慢了半拍。
就是这个破绽!
苏昌河眼睛一亮,脚下猛地发力,匕首划破一道凌厉的弧线,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
他站稳身形,回头看向苏暮雨,忍不住笑道:“你刚刚那一下可是失误了,若非如此,我一时半会还真冲不出这剑阵。
白鹤淮连忙快步走上前,抓起苏暮雨的手细细查看。方才那一下失误,虽说是他反应快及时收了力,可指尖还是被傀儡丝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好在只是泛红,并未见血。
她轻轻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红痕,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也不知道悠着点。”
苏暮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软,眉眼间的锐利散去几分,轻声道:“放心,没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