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在茶摊坐了片刻,才起身回了客栈。
刚踏进门,白鹤淮只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忙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不舒服?”苏暮雨心头一紧,瞬间便反应过来是药人之毒复发,掌心抵上她的后背,用了那本书里的功法,将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他刚接触这门功法不久,这般调动内力对他而言颇为吃力,却依旧尽力稳住气息,让内力平稳地流转。
那股内力算不上磅礴强劲,却如春雨润物般温和,丝丝缕缕渗入经脉,很快便压下了那股翻涌的痛楚,白鹤淮只觉四肢百骸都松快了不少。
待她气息稍定,苏暮雨才打横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
白鹤淮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沉沉的夜色,桌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漫开,映得房内一片暖融融的。
她脚步轻快地踱出去,见隔壁的房门虚掩着,有光从缝隙里露出来,想来他还没睡。
白鹤淮放轻脚步,轻轻推门而入,见苏暮雨正背对着门,身影在灯影里显得格外专注。她抿唇一笑,悄悄凑到他身后,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想吓他一跳。
谁知苏暮雨闻声微微侧头,半点惊讶也无,只带着笑意道:“醒了?”
分明是从她踮着脚尖推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了。
白鹤淮的恶作剧落了空,不满地嘟了嘟嘴,挨着他在桌边坐下,探头问道:“在看什么?”
桌上摊着那本泛黄的秘籍,旁边还放着几张纸,瞧着是苏暮雨随手写画的。她拿起那几张纸,秘籍上的符号她一个也看不懂,可这几张纸她却瞧明白了——上面画着简易的经脉分布图,想来是他随手勾勒的,只画了个大概,旁边还标注着内力运行的路径,该是他从那本秘籍里揣摩出来的门道。
白鹤淮盯着纸上的线条与标注,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纹路摩挲,越看心头越觉异样,眉头渐渐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
听到这话,苏暮雨惊讶地看向她,指尖下意识停住了翻书的动作。
白鹤淮闭上眼,细细回忆,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睁开眼,一把拉住苏暮雨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夜鸦那本药人之术!”
“药人之术?”苏暮雨的声音沉了几分。
“对!”白鹤淮攥紧手中的纸,连连点头,“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记载药人之术的那本书后来落到了药王谷手里,我曾见过,里面有些图,和你画的这些很像!”
她顿了顿,又有些不确定地喃喃:“但我也记不太清了,除了夜鸦那样的人,谁会去钻研这种邪术啊。”
话音刚落,白鹤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苏暮雨:“对了,夜鸦她……死了吗?”
苏暮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据雨墨说,她是被唐怜月的火凤来仪烧死了,只是没见到尸体。”
他话音微顿:“不过,唐怜月出手,按理说,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白鹤淮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晌,从他手边拿过笔,努力回忆当时见过的内容,画了几笔,又觉得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干脆全都勾掉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有些泄气地说:“算了,我记不清了。当时也只是简单翻过,没有刻意留意,万一记错了,岂不是要误导你?”
苏暮雨却伸手将笔重新递到她手里,指尖带着几分温意,语气笃定:“没事,你画。能想起多少算多少,哪怕只是零碎的片段,也是个线索。”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画满批注的纸,忽然想通了什么,低声道:“我知道为什么师父执意留你在身边护法了,因为你出自药王谷,见过那本药人之术。”
两人就着油灯,研究了半晌,直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白鹤淮摸着空空的肚子,唤了小二送些吃食。
不多时,一盘精致的点心便端了上来,蜜饯嵌在糕饼上,看着煞是喜人。白鹤淮拿起一块咬了口,细细咂摸了两下,眉头微挑:“点心的口感倒还不错,就是这蜜饯差了点意思。”说着,她抬眼看向苏暮雨,“比不上下午那家茶摊的。”
一旁的小二立刻殷勤起来,笑道:“姑娘想吃哪家的,明儿一早小的替您跑一趟便是!”
“就这条街上的那家。”白鹤淮话音刚落,苏暮雨补了一句:“向东不远,门口摆着两筐青杏的那家。”
小二连连应下,又客套了几句才退下。
谁知次日清晨,那小二却一脸为难地找上门来,拱手道:“姑娘,您说的那家铺子,今儿没出摊。”
“没出摊?”白鹤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小二点点头,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的特意打听了一嘴,听说是他家儿子突然生了病。还是怪病呢,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一夜之间竟谁也不认得了,瞧着竟像是失心疯一般。”
“我听旁人说,这病可严重了!”小二说着,又往门口探了探头,声音压得更低,“请了咱们镇上最好的大夫来看,愣是没瞧出是什么毛病。”
苏暮雨和白鹤淮闻言,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心头齐齐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听起来,倒像是和天启城那位副统领的儿子有几分相似。”苏暮雨沉声道,“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白鹤淮紧跟着站起来,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万一真是药人之术,恐怕……夜鸦根本没死。”
两人当即动身,循着昨日茶摊的方向寻去,不多时便到了那户人家门口。苏暮雨抬手轻叩门板,门内很快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面容憔悴的大娘立在门内,眼眶红肿得厉害。
白鹤淮连忙上前一步,温声道:“大娘,我是医者,听闻此处有人得了疑难杂症,特地过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些忙。”
大娘一听“医者”二字,眼睛一亮,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将二人请了进去:“快请进,快请进!”
刚踏进门,一声凄厉的大叫便划破了小院的沉寂。
只见一个妇人面色惨白,紧紧抱着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跌跌撞撞从里屋跑出来,孩子吓得小脸煞白,哭声撕心裂肺。紧随其后的是个双目赤红的男子,眼中毫无神智,只有一片疯狂的戾气,手中攥着一把劈柴的砍刀,正不管不顾地乱砍。院中的桌椅板凳被劈得东倒西歪。
昨日见过的茶摊摊主正扑上前死死拦着男子,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悲怆与急切,嘶哑地喊着:“儿啊!你看清楚!那是你老婆孩子啊!”
可那男子像是完全听不见,猛地发力挣脱了他父亲的阻拦,手臂一扬,寒光闪闪的砍刀竟直直朝着摊主劈了下去!
“小心!”白鹤淮惊呼出声。
苏暮雨鹤羽剑出鞘,剑锋精准地格开了砍刀。巨大的力道震得那男子虎口发麻,砍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钉在院墙上。
不等他再发狂,苏暮雨手腕一翻,数道细如发丝的傀儡丝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瞬间缠住那男子,那男子顿时动弹不得,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扎间却始终挣脱不开。
白鹤淮打量着男子赤红的双目与紊乱的气息,脸色愈发凝重,转头看向苏暮雨,声音沉了几分:“真的是药人之术。”
这话一出,一旁的大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着白鹤淮,老泪纵横,“神医!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茶摊摊主和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连忙围了过来,几人拉着白鹤淮的衣袖苦苦哀求,将她团团围在中间,哭喊声让人心头发酸。
“我……”白鹤淮指尖微微发颤,她连自己身上的药人之毒都解不了,又怎能救得了旁人?话到嘴边,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苏暮雨见状,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伸手将白鹤淮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带,替她挡开了众人的拉扯。
就在这时,那被傀儡丝缚住的男子竟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浑身青筋暴起,傀儡丝竟被他硬生生挣断!挣脱束缚的他嘶吼着直直朝着不远处那七八岁的女娃娃扑去。
稚嫩的孩童哪里躲得开,瞬间被他掐住了脖颈。小女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手脚胡乱蹬着,哭着喊着“爹爹”,可那一声声哀求,却唤不回男子半分神智。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苏暮雨来不及多想,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一剑精准地贯穿了那药人的心脏。
男子的动作戛然而止,掐着女孩脖颈的手无力垂下。女娃娃跌落在地,被惊魂未定的妇人一把抱进怀里,哭声撕心裂肺。
苏暮雨收剑伫立,看着瘫坐在地恸哭的一家人,看着那孩子泪眼朦胧的模样,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抱歉。”
离开那户人家,院中的恸哭声被渐渐甩在身后,巷子里只剩下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晚风拂过,白鹤淮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苏暮雨,轻声开口:“你刚刚救了那个孩子。”
苏暮雨脚步微顿,声音低沉:“可我也杀了她父亲。”
“那不怪你。”白鹤淮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早已被药人之术操控,失了神智,你是为了救人。真正该为此承担罪责的,是夜鸦。”
苏暮雨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这个道理他何尝不懂,可那孩子哭着喊“爹爹”的声音,那对老夫妇瘫坐在地的悲怆,始终在耳边盘旋。他轻轻颔首,低哑地回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