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躲开渐无书发烫的手指,他侧着脸,不愿意去看眼前这个疯子。
渐无书却是坐到床边自顾自说道:“你在怕我还是在躲我?”
两个都有,雁回心里想着但不能将这些话说出来,谁知道渐无书下一秒又会做出什么让他惊掉下巴的冒昧举动。
总之,现在顺着渐无书就是了。
雁回没回答他,渐无书也不气恼,他伸手碰了碰自己微微肿起的嘴唇:“我吓到你了,对不起。能接受吗?”
他说话的声调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雁回的脸上,蹭得他有点发痒,他侧了一点点视线,看见渐无书那张优越的侧脸。
“你为什么……”意识到后面的问话不妥时,雁回及时止住了话,渐无书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替雁回将没有问完的话说出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感觉不受控制。对吗?”
见正主都这么说了,雁回也只好小幅度点点头,渐无书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黏糊糊的,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并没有给雁回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要是一个人在一个世界里面死了很多次又复活了很多次会不会疯?”
雁回闻言皱起眉头,他不太理解渐无书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于是慎重回答:“那要看看很多次是多少次了。”
他顺着渐无书问出的话回答,也不超出这范围,就在这里面小心翼翼的作答。
“那我再举个例子,你玩一把游戏输了一万多次,还会继续吗?”
这是一个很通俗的比喻,没有人愿意在同一个关卡上面反复输反复重来。
雁回也是这样,于是不假思索回答了他的问题:“不会。”
他说完,看见对方的脸色一点点降下去,方才还挂在嘴上的笑意慢慢抿直,最后消失不见。
恍然间,雁回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渐无书,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
而之前的温柔得体,慷慨大方都在不知名的角落消散,最后再也找不回来一点。
渐无书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声短促的笑,转瞬即逝,雁回还没问他在笑什么,渐无书就刚才那点捉弄人的声音转化成平静的音乐:“确实是,谁会在一个游戏里面被捉弄这么多次呢?”
雁回看见渐无书眼中落寞的神色,他想出言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像从始至终这个问句都是渐无书的自导自演,他从未参与。
良久,渐无书才缓缓说道:“傻子。”
雁回不知道这句“傻子”说的是谁,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探讨谁是傻子,而是怎么安慰面前的人。
男人坐在床沿,转头不再去看雁回,雁回慢慢从床上移到他旁边,碰了碰他发烫的手背,没有得到渐无书的回应。
他又有点不死心的慢慢牵住渐无书的手,观察那人的反应,但渐无书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前面的门把手,随后他抽出手对雁回说道:“你可以走的。”
“我,我想留在这。”雁回的话无疑是对渐无书的又一记重锤,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双手再次捧了一下雁回的脸,说是捧倒不如说是托,雁回看见渐无书凑近的脸,以为他又要亲自己了,他抖着睫毛闭上眼。
意料中的温柔没有到来,他感受到渐无书凑到他耳边的温度,随后是男人温和的嗓音:“我这里不待见撒谎精。”
雁回一愣,他睁开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放大的侧脸,后面托在脸上的温度也不见了,渐无书放下手看着他。
“我没有撒过很多次的谎。”雁回低头急着辩解,他的手长了眼睛似的抓着渐无书的手指不放开。
“你有,我记得的。”渐无书说得无比笃定。
没有,真的没有。雁回心中回想,在这个世界他能记得起来的就只有两次。
一次是北楚的名片,一次就是这个。
可是为什么渐无书说是好多次呢?他真的不明白,渐无书说他不待见撒谎精,可是他也就才撒了两次谎而已。
如果是撒了两次谎就要被判为撒谎精的话,渐无书的规则未免太苛刻了些。
说实在的,雁回不太能接受渐无书这转变,是私心导致的还是单纯不能接受他已经分不清了。
渐无书垂眸盯着他翻动的嘴皮笑了一声,抽回手:“我不想听你的解释。”
一句话瞬间将周围的气氛降为冰点,雁回的肩膀抖了一下,抬眼再看渐无书的时候,男人面上冷峻,不近人情。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无底的深渊将雁回死死拖着,将他狠狠按在上面摩擦,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啊?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你原谅我吧,原谅我。”雁回再一次拉着渐无书的手,声音哽咽。
渐无书表情有过一丝松动,但很又消失不见了。
雁回没有捕捉到他刚才的神色,一个劲地往他身上靠,两人的体温都烫的要命,但就是死死不松开。
“你知道的,没有一个人愿意一直相信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
撒谎精。
雁回想,要是渐无书用其他的词语来形容他他可能还是接受,但是偏偏是骗子。
偏偏是他无法反驳也不知道怎么反驳的一个词语。
他忽然想起来久很久刚来到这里做的一个梦,那个他未曾见过真容的男人。
梦里,男人对他说谢谢。好像现在只有“他”才是最能懂其原因的人了。
可那是梦,也只是梦。一个虚无的梦幻的甚至是荒诞的梦。
渐无书说完那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雁回也没有反驳他的机会。
一切又像是被拉回了原点。
精神病院、照片、和现在的渐无书。曾经的那些温存都消失不见了,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有什么意思呢?
会出去吗?
他不知道。
会一直停留在这里吗?
他也不知道。
就像是被挂着一根线,一直跟线走一样的可悲。
雁回只觉得此刻的他,被夺走了心智,做着一些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很快他感受到自己手握着的渐无书的手慢慢抽离开来,又是这种不不快不慢的方式。
“滴滴滴……”电话的声音打破此刻正浓烈的感情,渐无书寻声看去,是雁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手机,正响个不停。
雁回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东西,他几乎是一门心思都扑在渐无书的身上。
最后电话挂断他也没有接起来。
很快第二道电话再次响起,雁回一点都不想管,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正要挂断时,渐无书出言道:“第二次了,万一别人是真的有什么急事呢?”
说的真善解人意。
雁回很轻微的动了一下脑袋,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不远处接起电话。
渐无书的房间不算很大但也不小,雁回没开免提他是完全听不见对方的话的,就这样渐无书百无聊赖的看着雁回单薄的背影。
还是没长胖。
这通电话仅仅只持续了两分钟不到,雁回关掉手机看了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正在发呆的渐无书鬼使神差地走到他面前,在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头轻轻在他的嘴唇上面啄了一下。
渐无书有些吃惊,没表现得很明显,这一次是雁回主动的,他却没有再次回吻,外人看来这就只是雁回主动讨的一个吻。
再无其他的特别之处。
“为什么突然亲我?”渐无书盯着他的瞳孔问道。
“因为我想亲你。”雁回回答。
这个回答并没有太让渐无书动容,雁回看着他的脸,再次说道:“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爱你。
第一次是渐无书说出来的,这一次是他,原本怎么都说不出来的三个字,到如今看起来倒是从善如流。
“嗯,我知道。”渐无书回答他,在雁回的视线里面站起来,走到不远处的桌子前弯腰将一张很薄的纸拿出来递给雁回。
雁回接过他递来的纸,还没看清楚上面的字,就听见顶头人的声音:“这首诗,你还记得吗?”
雁回听着他沉闷的语气,往纸上看去。
那张纸已经很久很久了,捏在手上脆脆的。
〔声韵 (雁回)
借来春桃初还晴,几度阴。
诗酒对月心难枕,孤月似残影。
宾客壶中无可盈,料峭春寒猿悲鸣。
云中坐看朝霞远,落日长烟稀无人。
迟来春水怎可依,桥溪河畔流水低。
习得荒草疾风吹又别。
1月24日,4:13分
前春〕
雁回低头看着这首诗,让人一阵胆寒。
他知道这个不是他写的,他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但是名字就写在那,还和他的字一模一样,再怎么解释都说不通。
一股强大的茫然感朝他席卷而来,很快,这种感受被熟悉代替。
不是字迹的熟悉,也不是名字的熟悉,而是透过这些,单论这一首诗给他的熟悉感,有那么一个瞬间,雁回就觉得这首诗是在某个寒冷的午后,在黑暗的屋子里面写的一样。
这也仅仅是一种幻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