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下监狱,霉味与铁锈味交织在一起。
贺影瞧见来人,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将头磕得闷闷作响:“我已经完完全全按照您要求的去做了,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的妻儿吧,求求您!”
他浑身颤抖着,像是对面是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丝毫没有白天时的嚣张。
陆枕石缓步走到一旁的木椅上,用异能吹走上面的灰尘,然后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地坐下,翘着腿,语气平淡得近乎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
“你还真够没用的,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
“不是,是有个突然出现的小子阴我!”贺影急切地解释,“我本来只打算拿边弦的元枢,再用那小子去换苏艾的,没想到边家小儿拿假货骗我,还有那小子,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阴招,一击将我浑身的骨头都打散了,然后……”
“好了,我不是来听你怎么被抓的。”陆枕石神色倦怠。
贺影攥紧拳,低声问:“那我们的约定……”
陆枕石垂着头:“我会遵守承诺。”
贺影怔了怔,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眼神希冀又小心:“真……真的?”
陆枕石不爱听这种无意义的话,掀起眼皮道:“假的你又能如何?”
地上的人不回话了,只无力地用十指抓挠着地板,发出不甘又无能为力的呜咽声。
“放心,我还没那么无耻,对女人孩子下手。”陆枕石伸出手,光屏连接的画面出现在掌心。
画面里赫然是一对母子,他们正在新修建的儿童乐园玩耍,孩子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声透过晃动的界面传过来,在寂静的空间回荡。
贺影看着这画面,眼泪随抖动的面部滑落,他又重重地磕头在地:“谢谢您,谢谢您……”
陆枕石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人,有些疑惑人类为什么这么爱流眼泪,难道真的就那么珍贵或有用?
那怎么对那个人就似乎毫无用处呢?
他的目光移到远处漆黑的角落,回想起前几日在观莲俱乐部后门逮到这人时的场景。
“是的,您放心,已经收集到十位高官和他们子女的元枢信息了,这个月底我就将所有的信息交给您。”
当时他正和密涅瓦国的人通完电话,接着又拨打给另一位女人。
“喂,老婆。孩子的医药费已经汇过去了,收到了没?”
“你放心,我没事,那些人都是高官厚禄养出来的烂泥,根本抓不住我。”
“好好,等我干完这一单,就带你跟孩子去别的国家,以后,我就守着我们一家三口——”
话没说完,一道强电流直接将通话干扰掐断。
贺影愤而转身:“谁……”
电流瞬间撤回,通话又重新接通,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
陆枕石食指指了指光屏,然后将手指立放在唇前。
贺影后退一步,谨慎地挂断电话。
下一秒,电流形成的鞭子直接卷过他的腰身将人凌空带起。陆枕石提着人,劈开一道裂缝,闪跃到虚空平台。
“你,你是谁?”贺影紧盯着他,看见他肩上的金星后恍然大悟,“帝国之盾?你是来抓我的?”
“抓你就不会带你到这里了。”陆枕石说,“你是密涅瓦国派来的间谍,谁是你的幕后主使?”
贺影没回答,啐一口道:“不抓我,你这就是非法关押!赶紧放我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陆枕石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虚空平台的星空像水流般晃动,贺影看着上面逐渐浮现的画面,脸色越来越难看。
只见杂乱闭塞的病房内,躺在床上的男孩突然神色异常,像被恶鬼扼住了脖子,显示屏上的心率尖锐起伏,他的妻子手忙脚乱地去查看时,一群护士冲了进来,将人拦住带走……
“还是不回答吗?”陆枕石淡声道。
“我说,我说,”贺影急声道,“是密涅瓦的指挥官塔利亚,是她指示我干的。”
他回答完,没听到陆枕石的声音,又硬着头皮继续道:“她让我收集羲和帝国高官子弟的元枢能量,用于研制针对性武器,然后……”
“可以了。”陆枕石出声打断他,平直的唇角带起一点弧度,“明天继续。”
“什么意思?”
“我说,你继续收集,但要按我说的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枕石没回答他,将一卷核心城的地图扔到他面前,接着隔空打开:“明天去城南的□□,后天去城西的科技馆,你要的人我会安排好。”
“……回答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静。”陆枕石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在他脸上,“如果你不想你的老婆孩子现在就死的话。”
贺影不说话了,怯怯地看着地图,在上面移动的红标像一只狰狞的虫子。
“第三天,你去这里。”红标落在凌寰山狩猎场。
陆枕石卷好地图,贴心地为他装进口袋:“而我的要求是,你必须以真面目示人。”
“……可是这个狩猎场还没有开放,根本不可能有人会去。”贺影道。
“我说有就有。”陆枕石抱臂,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小臂,“苏茗、慕容玥、边以辰,还有一个A级的边弦,够吗?”
贺影迟疑地看着他:“你,你不是羲和帝国的官员吗,为什么……?”
“哦?我是吗?”陆枕石笑笑,铅灰色的瞳眸某一秒闪了点光,他转过身,语调轻松随意,“我只有方才那一点要求,至于你有没有那个富贵命,我不管。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了,结束之后你的妻儿都会安然无恙,反之,就好好祈祷你们的来生吧。”
昏暗里,各色的能量场和气体包裹着他的身体,影影绰绰,看起来就像一只索命的地狱鬼。
贺影抖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那你就可以走了。”陆枕石抬手一滑,虚空平台的出口裂缝出现。
贺影小心谨慎地盯着他,一步步往后退,在临近出口时,才敢缓慢转过身,左脚刚踏出去,一股电流就拔地而起,从脚尖到颅顶全电了个遍。
陆枕石回身,轻声道:“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望笑纳。”
“厅长大人?”
低微的呼喊声让陆枕石收回思绪,他重新将目光投到这个人身上,良久,问道:“你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吗?”
贺影没想到他问这个,顿了顿说:“知道。”
“那你后悔吗。”陆枕石铅灰色的眼睛颜色加深,“走上一条不归路,一直到死。”他停顿了两秒,又道,“或者说,你恨把你逼到死路的我吗。”
贺影惊吓地俯首埋住头:“我……不……不敢。”
真无趣的回答。
陆枕石冷嗤一声,说:“你确实不该怪我,起码,最开始走上这条路是你自己选择的。”
而有的人,连死的选择都没有。
*
秋天的前奏是变黄的树叶与萧瑟的风声。庭院的桂叶卷出沙沙声,水滴顺着月季花的茎叶下滑,沁入土壤里,客厅的门被推开,季若讷唇角带起了然的笑,微微侧身,手上还拿着洒水壶。
“你回来啦!”季若讷探长了脖子。
苏艾站在门口,穿堂风卷起他的大衣,他看着季若讷,不太明白他为何这样自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很喧闹的梦——而他的额头甚至还绑着绷带。
“伤还没好,这么急着跑回来?”他走进屋,语调平静地开口,蹲下身换鞋。
摆放着夏季凉拖鞋的鞋柜现在已经添上了毛茸茸的居家棉拖鞋,绒毛很松软,鞋柜深处的积灰也没有了,干净的同时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苏艾站起身,没说什么。
季若讷放好水壶,几步欢快地跑过来。颇有些得意地说:“我猜到了,你今天会回来。”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苏艾下巴处,仰头瞧着他,“而且,你不也回这里来找我了吗?”
苏艾有些怀疑,他究竟是在故意卖乖卖萌,还是故意凑这么近展示伤口。但无论如何,这人就是故意的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季若讷的额头,高高大大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像只小狗,自以为很隐蔽地贴住掌根蹭了蹭。
“你,”苏艾从边缘掀起一点绷带,“到底是什么人?还是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季若讷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苏艾屈指在他眉心点了点:“我当时的确偏移了枪口,但你这么快就恢复了,实在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正常人哪儿有好这么快的?
季若讷脸上茫然了一瞬,问出的问题像个傻瓜:“受伤了,不就是要痊愈吗?”
苏艾比他更懵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若讷站直了身体,垂着头眉毛拧在一起,像被这个问题彻底难住了。他想不通,于是小声地认错:“抱歉,我还不太能理解这个。”
苏艾奇怪地瞧着他,这人不会脑子被打坏了吧?虽说本来也没多好。
他抬手在季若讷眼前晃了晃:“你还认得我吗?”
季若讷抬起头,用力点头:“我知道!你是苏艾!”
苏艾又伸出两根手指:“那这是几?”
季若讷:“二,也可以说两。”
“啧,”苏艾闹不明白,正想着要不要他背一遍九九乘法表,又忽地脑筋一转,“你从小到大都是受伤了立刻好是吗?”
季若讷眼珠动了两下,点头:“是的。”他说完,为了论证这句话的真实性,直接抬手重重磕向尖锐的桌角——
咔嚓一声,明显是骨头撞断了。
“你这个疯子!”苏艾一惊,伸手拉过他的手查看。
只见筋骨断裂的淤血积压在皮肤之下,逐渐聚拢成一个血包,然后又如同融雪般化开,向四周流去,断裂的筋骨也重新连接起来。不到一分钟,季若讷动了动手腕,便可以自如地转动。
他将手腕伸到苏艾跟前:“怎么样,很厉害吧?但是上次有一点点严重,花费的时间多了些。”
……
苏艾只觉得这人简直像个邪神,什么奇异离谱的事都能在他身上发生,然后这人还能一脸天真又认真地问,“难道你不可以吗?”
他抿了抿唇,在季若讷额头轻柔地摸了摸:“就算这样,你也不该那样做。”
季若讷声音闷闷的:“我一定要那样做。”
“什么?”苏艾没想到这小子比自己还油盐不进,“为什么?”
季若讷这次却没回答,而是盯着他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在这儿等他呢。
苏艾偏头笑了下,也不扭捏,转回来揽住季若讷的头就朝他亲过去。
他原本是只打算亲一下脸颊,不料唇瓣快贴到时这人突然扭过头,硬是和他嘴对嘴吻住了。
靠……
苏艾在心里骂,瞪了季若讷一眼。
后者只冲他无辜地眨眨眼,继续这个吻。由最初肉贴着肉浅浅磨蹭,到牙关抵上一片湿软的舌头。苏艾皱了下眉,张口想说“滚”,却被这人抓住机会,径直深入进来,缠着他唇舌纠缠。
微凉的舌尖抵上上颚,小心地滑动,那份温度顺着呼吸进入他的肺——苏艾不是第一次和人接吻,却是第一次在亲吻中感受到苦涩和一点孤独。
他这又是怎么了?
苏艾从间隙里抬起眼睛,发觉这人的睫毛都快戳到自己脸上了,之前有这么密这么翘吗?
但他很快无心去想这些,因为他发现季若讷的睫毛在抖动,像两片摇摇欲坠的花瓣,连同紧贴在一起的唇瓣都在发颤。
他一把薅起季若讷的头发,将人拉开,目光一顿:“你怎么了?”
尽管已经暴露,季若讷还是倔强地将脸扭向一边,无法再积蓄的眼泪一滴滴滚落,将睫毛打湿成一簇一簇。
苏艾强硬地扳正他的脸,眼泪浸透掌心,他问:“到底怎么了?哭什么?我最讨厌人哭了。”
季若讷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哽咽地开口,声音被眼泪淹得沙哑:“因为我害怕……”
真心、眼泪、承诺。
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却有着最坚不可摧的锋利外壳。
任他是宇宙间最不怕受伤的怪胎,也依旧会被狠狠中伤。
“怕什么?”苏艾低声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也许是不对的,也许他迈出了人生最最错误的一步,也许他应该立刻停止和他的对话和他的关系接着转身离开,再也不见。
“怕什么呢?”可是他又问。
季若讷嗓音模糊又清晰:“我怕你不爱我。”
这应该是全宇宙最不用害怕的事情。苏艾不得不将目光移向别处,阳光下的月季开得很娇艳。
季若讷上前一步抱住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诉说:“我想要你爱我,我需要你爱我……可是你连见都不见我。”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然后我就去查那些你以前在一起的人,我发现他们都是你在观莲里遇到的,网上说这是‘吊桥效应’。”
苏艾笑了一下,说:“你知道什么是吊桥效应吗,学个词就在这儿说。”
“我当然知道!吊桥效应就是人在紧张激动时,会把生理上的心跳加速错误归因为心动,造成喜欢上身边人的错觉。”
“你在观莲里和那些坏人一起玩肯定会紧张的,因为我就是那样,人一紧张,就会对身边突然出现的人产生好感,那些人又老爱往你身上凑,你就是这样被他们骗了!”
听起来真是说到伤心处了,连哭都停止了,满腔都是不满和怨言。
苏艾又道:“所以你就安排了那出戏,也打算来骗骗我?”
季若讷沉默了,眼泪劈里啪啦又将苏艾的肩头浸湿。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没有底气地小声说:“……对不起,我只是不甘心。”
保住苏艾的手臂加重力气,他这次全身都在颤抖,全身都在控诉:“既然可以是他们,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全身都在乞求。
苏艾闭上眼睛,一种无法判断无法估量的情绪席卷了全身。
这是多么不堪一击的借口,又是多么触动人心的理由啊。
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他轻轻回抱住季若讷,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我当然没有忘记你,毕竟我们还有一场游戏,不是么。”
“另外,我会试着和你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