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
“付兴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外面那些脏事！你也有脸在家给我摆脸色！”
“我有什么事？我有什么事？！你每天这么乱嚎乱叫，你是巴不得我外面有点事！”
“敢做不敢当是吗？你有没有点男人样子！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了！”
“你以为就你后悔吗？我更后悔！我后悔死了！”
“那你怎么不去死啊！”
六岁的小付尔一个人藏在房间里，小小的一扇门，隔绝不了任何声音。
污秽的骂声，恶毒的诅咒，崩溃的哭喊，以及各种摔打碎裂的声音，全都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小付尔不想听，可是捂住耳朵也没用。
“小尔！小尔！”
玻璃窗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小付尔抬起头，小乔石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朝她招手。
小付尔走过去，爬到椅子上。
“乔石……”她糯糯地叫道。
右侧一扇小窗户开着，小乔石将小手伸了进来。
“小尔，你伸手呀。”
小付尔手心朝上，伸了过去。
小乔石攥成拳头的小手放在小付尔的手心上，随即张开，几块包装好看的糖果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
“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小付尔又伸了过去。
小乔石掏掏兜，又抓出一把糖果，掏了一次又一次。
小付尔的手已经捧不下了。
“你放在桌子上，小尔，我还有好多呢。”
小付尔放下糖，趴在桌子上，眼珠追着小乔石的手叽里咕噜地乱转。
很快，眼前的糖果堆成了小山一样。
“小尔，这是我姑姑给我买的巧克力，特别好吃！你吃过吗？”
小付尔看着漂亮的包装纸，摇摇头。
“没关系。”小乔石拆开一个，费力地伸长了胳膊，把巧克力喂到小付尔嘴边，见小付尔咬了一口，才说：“现在你吃过啦。小尔，这些都是送给你的。吃完要认真刷牙呦，不然牙齿会长虫的！”
“好甜呀，好吃！乔石，你也吃！”
小乔石把剩下半块吃到嘴巴里，“真的好甜呀。”
“可是乔石，你给我这么多，你是不是就没有了？”
小乔石摇头，“我还有好多好多呢！小尔，你喜欢吃吗？”
小付尔眨着大眼睛点点头。
“那等你吃完了告诉我呦，我再送给你好多好多！”
小付尔开心地点头。
一双漂亮圆润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小乔石有点不好意思。
“嘭！”
一道响亮的碎裂声，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身后的房间。小付尔扭头看去，方才的欢喜，霎时散了。
小乔石担心地看着她：“小尔……”
“乔石，为什么我捂住耳朵，还是会听到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小付尔很失落，也很伤心。
小乔石踩着板凳，又朝前挪了挪，脚尖踮得更高。
“小尔，你过来一点。”
他两只手都从小窗伸了进来。
小付尔不明就里，稀里糊涂靠了过去。
小乔石捧着她的脸，捂住她的耳朵，认真地问：“小尔，你现在还能听到吗？”
小付尔还是能听到，但是声音好像没有那么清晰了。
她摇摇头。
“那我帮你捂住耳朵，等他们不吵了，我再放开。”
小付尔点点头，“谢谢乔石。”
——
周六上午，付尔补上了自己推迟的那节家教，下午照常去了苏昂家。
刚打开门，苏昂便皱起了眉头。他的目光再不是淡淡地扫过，而是直白地落在付尔的脸上，近乎无礼地凝视着。
付尔没有注意，低头换了鞋，一边问：“你昨天的测试怎么样？出成绩了吗？”
“你哭过。”没有任何疑问，而是肯定地说出。
付尔看他一眼，“这和我们家教的内容没有关系。”
“我们认识两年了，难道朋友也不算吗？”
付尔张了张嘴，不等说些什么，苏昂追问：
“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不可以吗？还是你觉得我很烦，讨厌我的关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付尔皱眉，“你不要曲解我的话。”
“那你是不是哭过了？乔石又惹你生气了？”
“没有！”付尔一字一顿说，用手背推开苏昂，“成绩出来了吗？”一边说一边朝书房走去。
苏昂步步紧跟，“你真是笨！你——”
付尔猛地转过身，仰着脸怒瞪他。
苏昂顿时熄了声，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成绩出来了吗？”付尔又问，小脸绷得很严肃，眼神也凶巴巴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威慑力，但是苏昂还是撇开了头。
“嗯。”他冷淡地应了声。
付尔手心朝上伸出，“我看看。”
苏昂侧身越过那手，先进了书房，一边嘴上嘟囔着：
“为什么非要喜欢他，他有那么好？真有那么好，怎么会总是让你掉眼泪……”
看似在自己抱怨，实则每一句都是说给付尔听的。
付尔站在门口，皱着眉头不说话。
书柜上一个毛绒摆件不合时宜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到了苏昂脚边。
苏昂头都没低，随意一踢便又滚到了书柜下。
“苏昂！”
苏昂“啧”了声，拐了个弯走到书柜下捡起摆件，将它放回原位。
付尔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
乔石一直让自己多交一些朋友……
付尔看向正在整理书本的苏昂。
刚刚他说他们是朋友，那她有朋友了。
付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乔石发去消息：
[乔石，我交到朋友了。是我家教的学生，叫苏昂，你之前见过他。]
[你还有印象吗？]
虽是知道乔石短时间内不会回复自己，但付尔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捧着手机看了许久。
苏昂靠着书桌，眼看付尔的眼神由期待转变为失落，最后无声叹了口气，走向这边。
“卷子呢？”
“进门到现在，你已经问过我四遍了。”
“可你还是没有把卷子给我。”
苏昂将卷子递到付尔手中，“一百零七。”
“你退步了。”
“成绩有点起伏不是很正常么。”他并不在意，反而他更在意的是……
视线扫过付尔还没收起的手机，他眸色沉了沉。
与此同时，另一边。
乔石看着手机上的消息，面色沉沉，连他舍友都看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老乔，一脸凝重的，有事啊？”
乔石摇摇头，按熄了屏幕，“没事。”
张袁仲微顿，“不会是你女朋友的消息吧？”
见乔石沉默，他得到了答案，“你怎么又不回人家？明明每次都看到了，每次都不回。”
他从自己的椅子上起身，到乔石床旁靠着他的衣柜：
“真不是兄弟说你，之前天天去找人家，风雨无阻的，现在不去也就算了，电话不打一个，消息不回一条。你可别作，把女朋友作没了，后悔都来不及。”
乔石收拾着桌上的杂物，低着头说：“你不懂我们之间的事。”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不爱了么。”
轻飘飘的话说出来，却让乔石的心脏猛地一沉，他顿住，眼神有片刻的茫然。
“要我说你不爱了，就趁早和人家说清楚，你这样算什么啊，冷暴力？这是男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张袁仲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通，刚咽了口口水，乔石抱着书出门了，决绝的背影让他甚至开不了口叫住他。
待门关上，他撇撇嘴，“不懂珍惜，我看人家就挺好的！”他转身回了自己位置，喃喃道：“就是黏人了点……”
太阳落山后，微微有些凉风，吹得乔石更清醒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付尔的对话框，手指迟钝地在九键上点了几下，输入框中“我们分手吧”五个字后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的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却迟迟按不下。
此时又是一阵凉风吹过。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拇指下压，就在要碰到“发送”键的瞬间，又弹出一条消息。
付尔发了一个小表情，是一个头带问号的emoji。
他再度被无形的手扼住，那些刚刚凝聚起来的决心，瞬间便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滑走、消散。
他删掉那一行字，按熄屏幕，将手机揣进兜里，重新向前走去。
付尔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许久，直到那行字消失，一切又沉回寂静。
苏昂将一切尽收眼底，“小老师，我们在上课，能不能专心点？”
付尔忽地回神，有些忙乱地关上手机，“对不起……”
“不用道歉。帮我看看这道题。”
“好。”付尔凑过去一点。
苏昂父母工作很忙，多在外地出差，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在家，所以苏扬回来时，两人都有些意外。
“苏昂。”
苏昂顺着声音转头看去，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妈？”
他起身几步走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苏扬哼笑一声，上下扫了苏昂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眼睛快长到人家身上了。”
苏昂微顿，抿抿唇有些心虚地垂下视线。
付尔走了过来，“苏姐。”
苏扬立刻收敛了表情，格外亲切地上前轻抚付尔的手臂，“小尔老师，好久不见呀。苏昂还听话吗？有没有胡闹，耽误你上课？”
付尔忙摇头，“没有，他……很听话。”话有些怪，付尔说得也不自然。
苏昂看向她，眼神微微闪烁。
“是吗？没给你添麻烦就好。课上得怎么样了，今天留下吃晚饭吧，我好久没下厨了，偶尔也要做一回贤惠的妈妈。”说完，不给付尔拒绝的机会，转身出去了。
付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向苏昂，在视线即将对上时，苏昂撇开头，也出去了。
苏扬打开冰箱，身后的脚步声也跟来了。
“妈，用我帮忙吗？”
苏扬抬起手，露出腕间的女士款方钻手表，看了看时间，“如果不算吃饭时间的话，你只剩宝贵的一个小时不到，你要帮我做饭吗？”苏扬扭头，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见苏昂皱了皱眉，苏扬笑了，“怎么，说你还不好意思了？”看了眼书房的方向，见里面没有动静又继续：“儿子，我请小尔老师是来教你学习的。”
“我在学。”
“学什么？学数数么，数别人的睫毛有几根，毛孔有几个，一分钟眨几次眼睛，呼几口气？”
苏昂白皙皮肤微微透红，把脸撇向了一边。
苏扬调侃够了，心满意足地拿上食材，“快回去数数吧，快下课了。”
苏昂转身，一边小声反驳：“说了我在学。”
苏昂回书房时，付尔已经写了解题过程，正在写第二种解法。
想起苏扬刚刚的话，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上前。
付尔听到脚步声停在身后，却迟迟没有上前，于是停笔扭头，面露疑惑：
“过来坐下呀。”
苏昂停顿一下，才过去。
付尔低头认真地罗列着解题方法，一眼扫去，字迹干净规整，再看内容，逻辑简单易懂。
视线从草纸向上移，付尔低垂着眉眼，神色认真，时不时蹙起的眉头，搅动着苏昂心中的湖泊涟漪片片。
“小老师。”
“嗯？”
“我有事求你。”
付尔抬起头，眼神疑惑。
“老师下周应该会找我家长，你来可以吗？”
“为什么找家长？”
“我要闯点祸。”
“……”
闯祸还有预告的？
付尔愣了，“闯什么祸？”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所以你能来吗？”
付尔板起脸，“你这样我要告诉苏姐。”
苏昂瞬间急了，“告状？你是小学生吗？”
“你要打架吗，还是什么？不行！苏昂！”
“不是打架，我保证没危险。小老师，你帮我一次。”
看着苏昂带着祈求的眼神，付尔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答应下来：
“好吧，但是你……算了，你现在也不肯说。”
苏昂笑了下，拿过付尔写的草纸，低头认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