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扫室外的是哪个畜生？”
后排靠门的柜子里面堆放着班级里的扫除工具，此时，教室后门爆发出一句暴怒声。
夏季的余温仍在，天气将凉未凉，竹制的扫帚不知道是碰过什么东西，在这个阴暗的、不通风的角落里，散发出阵阵恶臭，坐在柜子附近的人深受其害。
江夏川正用衣袖掩住口鼻，站在柜子前面挑挑拣拣，试图从这一堆扫帚里挑出两个能用的来。
“只有这两个能好一点了，诺，给你这个。”
江夏川和方棠翊在属于他们班的室外分担区扫着地，在他们头顶上的是两排银杏树。
不远处地篮球场上有他平时在这个时候一起打球的战友的身影，看得江夏川心痒痒，跟着场上的三分一起，投了一记空气球。
明明是浑身透着中二的动作和年纪，手腕翻转的动作却恰到好处，身子向后一倾，行云流水地退了半步，干脆利落，富有节奏和力量感，独属于少年人的清爽扑面而来。
指尖触到的风少了几分盛夏的燥热，少年鲜活又张扬，仿佛揉碎的日光撒了满身。
江夏川转头看向一旁，方棠翊正认认真真地清扫地面，并未观察到他这幼稚的举动。
看着把校服拉链一丝不苟拉到脖子下的方棠翊，江夏川又想起了那两条微信回复。
早上看到消息的时候，他兴奋得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现在他还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疼痛。
他们两个说好从两边往中间扫，眼看着还有一点就扫完了，时间还很充裕，动作也变得不慌不忙了起来。
两人持续的走动让他们的身体有些发热，一阵微风拂面，沁人心脾。
一抹黄色摇摇欲坠了许久，终于不堪重负，在空中不停反转，划过一道优美的痕迹，缓缓落在了方棠翊的头上，奈何本人并没有发现。
一叶知秋。
“今天的风景真不错。”
江夏川有些怔然，忍不住开了口。
方棠翊被头上细微的触感转移走了注意，并没有听清江夏川的喃喃自语，“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没，没说什么，”江夏川猛地回神，伸手将他头上的银杏叶摘掉，“秋天到了。”
话音刚落，大风骤起，满树银杏叶细细簌簌落下，好似一场盛大的烟花。
……
“老师，我们不是故意迟到的，”江夏川哭丧着脸向安若解释着，“我们本来马上就扫完了，结果突然刮风，吹掉一大片银杏叶，好不容易才扫完，胳膊都要断了。”
“你们傻呀，扫不完就不扫了，那要是再吹掉一片，你们还回不回来上课了？左右都是扫不干净，时间到了就扫到哪算哪，行了，念在你们是初犯，今天就这样，回去坐好准备上课。”
“好嘞。”
回到座位的江夏川悄悄从袖子里拿出一片银杏叶，夹在了生物书的扉页。
……
连续两天近似不欢而散，终于在第三天这个幸运的周末顺利的放了学，一路上连个红灯都没遇到。
江夏川哼着歌回到家，看到于青桐正在客厅看电影，“于医生，今天不值夜班？”
回应他的是一个很复杂的眼神。
那神情似笑非笑，好像很神秘，又有几分晦涩。
危！
“妈……”江夏川试图唤醒于青桐那摇摇欲坠的母爱。
于青桐骤然回归正常，“没事，儿子，不用管我，哈哈。”
江夏川惊恐万分，把书包抱在胸前跑回房间，打开手机戳了两下点开一个会话。
【鸣蜩：怎么办，我妈好像疯了！！！】
抱着手机等了半天，他终于等来了提示音。
安全的声音。
【江主管：？】
江夏川在屏幕上着急地戳着。
【鸣蜩：你不知道，我一回来我妈就笑得可吓人，我也不知道是……】
还没打完，提示音又响了。
【江主管：你妈已经开始了吗，不是说好等我，怎么这么快就下手了】
【鸣蜩：？？？】
江夏川脑中闪过一万种恐怖剧情，手机也不断响起提示音。
危险的声音。
顾不上再看接下来的消息，房间外咚咚敲门声响起，吓得江夏川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儿子，晚上想吃什么，你爸晚上加班，我们不等他了。”
完了。
不等他了。
那是现在就要下手的意思吗。
终于腿一软，他顺着墙滑了下去。
“妈，你要干什么，给我个痛快吧，”忘记把房间门反锁的江夏川被于医生拖了出去，倚在沙发上气若游丝，“是不是你们主任给你们布置任务了，说吧，要拿我试针还是拔罐。”
这是他在屋里待机的那十几秒钟里想出来最合理的可能性。
于青桐：“……”
“我什么时候拿你试针了，你妈我是心血管内科的，又不是中医，在那胡言乱语什么呢？”
江夏川缓慢渗出一个微笑。
于青桐简单煮了两碗面条，两个人吃完没一会，江主管就回来了。
于青桐把电视上投好屏的电影进度条拉回开头，一家三口齐齐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是个爱情片吗？
电影开始。
前期有两个主要人物，都是男生，江夏川有些疑惑，但他也没多想，一直默默等着女主的出现。
其中一个男生先是看不上对方的傲慢，但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逐渐为对方的魅力所折服，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
这个男生怎么举动这么反常？
他到底是崇拜他还是厌恶他？
他的妈妈在停电的那天晚上讲的故事是在提醒他什么吗？
他对他说的“想让他知道”是什么，他在打什么哑谜，对方回答的“这些不该说”又是在暗示什么？
两个人跑到了河边，突然……亲……亲上了？！！
江夏川一阵兵荒马乱，下意识朝旁边看，发现他贴心的爸爸妈妈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间了。
江夏川：“……”
回过神来继续看电影，强烈的视觉暴击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有一点他猜对了。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的确是个爱情片。
震惊之余他居然觉得本该如此，之前一切怪异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那不过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对自身感情的迷茫与冲动，他一方面无法理解，另一方面又难以自拔。
“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两个人交换的不只是名字，更是两颗紧紧依偎的心。
暑期的结束昭告着二人终将迎来分别，现实逼迫他们面对，让他们都意识到这不过是一场注定要结束的悠然梦境。
但他们都沉沦了。
无计可施的少年再一次行为反常。
但他的眼睛告诉江夏川，一切奇怪的举动都是因为不想你离开。
“Caused by the love that I receive.”
两个人去旅游，去过最后属于他们的时光。
丛林里，背景音乐响起的时候，江夏川感受到了一种空灵澄澈、无能无力的悲伤感。
当他把对方送上火车时，当他目送对方离开时……
“带我走……”
这是他未言的期盼，不动声色，却振聋发聩。
两个人知道，这个夏天，两人都无法忘记了，但此生也再难相见。
冬天，他终于接到了对方的一通电话。
少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想你”。
随口开的玩笑却一语成谶，他先别人一步得知了那个消息。
“春天的时候，我可能要结婚了。”
社会的偏见和一方家庭的阻碍，从一开始就注定两人没有未来。
对方唤他名字的每一遍，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他将用一生来怀念那个夏天。
这是他曾拥抱过的炽热的感情。
……
于青桐偷偷盯着客厅的监控画面，有些发愁，“老公，你说咱们这招有用吗？”
江东海原本在看手机，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就别操心了，不管臭小子怎么想，咱们也不能再明示了。”
“说的也是，”于青桐关上了app，“让他自己去品吧。”
另一边，江夏川直愣愣地盯着画面的最后发呆。
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走不到一起去？
就因为他们是同性吗？
回到房间，江夏川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同性恋人相关话题。
好像，现在的社会也没有很排斥。
他心里终于好受了点。
如果他们在现在这个社会，一定是可以幸福的吧……
……
“老江，接球！”
江夏川原地起跳，空中接力，以一个及其刁钻的角度准确无误地把球向篮筐扔去。
帅！
江夏川的队友已经准备好欢呼了。
只见这个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然后……
在筐里转了一圈，滚了出来。
“喔——”
欢呼声起。
只不过是对面的。
“怎么回事啊老江！”
“对啊，就指你这两分反超呢。”
“诶呀，惜败啊。”
“菜就多练。”
“滚犊子，”江夏川笑骂，“你自己看看那个位置有多难。”
段识瑜一把搂住江夏川的脖子，“诶，咱们这顿还去那家？我们上次吃着还行，比以前常去那家强多了。”
江夏川热的要死，一把推开他，“你们去吧。”
贺雨声瞅了他一眼，“怎么了？又有事啊？”
江夏川笑了一下，坐在篮筐下灌了半瓶水，拍了拍手边的球，“我菜，要练。”
常逸尘倒是很兴奋，“那咱几个去也是一样的，饿了饿了，走啦……”
目送他们离开，江夏川缓缓起身，去洗手间把脸上的汗都洗干净了，拽起衣服下摆往脸上抹了两下，拎起自己的篮球走了出去。
循着记忆中的路走着，穿过眼前这条街，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排店铺。
有只小白猫在其中一家店门口晃悠，抬起爪子想要在擦得锃亮的透明玻璃门上盖个戳，看见江夏川过来，“喵呜——”一声就窜得无影无踪。
店里匆忙追出一个瘦削的身影，看着小猫离去的方向，满脸无奈，回过头来看见他，眼睛微微瞪大，“江夏川？”
江夏川看着面前的人，满脸笑意，“同桌。”
虽然昨天刚刚下过雨，但在这个时节也不过是扬汤止沸，太阳一出，晒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天气依旧热得很。
“呐。”两个人在一个台阶处坐着，两罐雪碧放在两人中间。
江夏川失笑，“为什么是雪碧？”
“因为……可能是因为你买的是可乐吧，就想换一个。”
“好！”
一大口汽水咕嘟咕嘟灌下去，简直身心舒畅。
江夏川往后一摊，结果被后面的石子硌到，像只没死透的鱼一样扑腾了一下，逗的方棠翊咯咯直笑。
方棠翊看到他手边的篮球，“你今天也是打篮球路过的这里吗？”
“对啊，可惜了，你是没看见最后那球我投得有多漂亮，改天给你复刻一下。”
“好啊。”
江：孔雀开屏
上帝视角：我记得你那球明明没进吧（拆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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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