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在自己房间昏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然是凌晨。他揉了揉太阳穴,睡得太饱,反而感到头晕不适。
睡了一觉感觉精神状态良好,他打开房间门,打算和叶叩门握手言和。
没有人。
他开了灯。家里门窗紧闭,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唯一的缺点是,除了他,没有人。
“叶叩门?”
他回头,瞥到了自己房间门上的便利贴,字迹工整。
“对不起,我想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你的生活,让你感到不适。所以我走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饭正在保温,记得吃,少吃点外卖。”
开始字体是正常大小,后来大概是写字者觉得纸短,越写越密,字体越来越小,最终装下了如此之多的话。
指尖抚过纸面,空桑拧了拧眉,一把揭下便利贴,随意揉成一团,又展开,在皱皱巴巴的纸面上反复查看着纸上的内容,而后又将纸拦腰撕碎。
谁要你道歉。
【唯一监护人】:你**去哪了?赶紧回来!
叶叩门是在列车上收到的消息,就冲这脏话和感叹号,他意识到空桑此时此刻很烦躁,甚至生气。
但这次是空桑主动破冰,所以他赶紧秒回。
【叶叩门】:我才收好的行李……
【唯一监护人】:收好的带走就不能带回来吗?赶紧回来!我肚子饿了。
【叶叩门】:先用微波炉加热。
【唯一监护人】:没有说明书。网上搜得到教程吗?
叶叩门心下叹气,打了一长串字讲解如何使用微波炉。好在空桑一点就通,当下就学会了如何使用。
【嘴欠者(叶叩门)】:小心烫。我至少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到家。
空桑扯了扯嘴角,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不知道烫。
把加热好的饭菜端出来,空桑开始飓风进食,他睡了大半天,实在是太饿了。
吃着温热的饭菜,空缺太久的胃一点一点装填食物,连带着心里都感到熨帖,像起球的毛衣慢慢被理顺,终于变得不再毛躁。
【嘴欠者(叶叩门)】:三小时其实好难挨的。我想你了。
【。】:难挨就玩手机。想我就赶紧回来!
【嘴欠者(叶叩门)】:遵命。
空桑息屏手机,专心进食。
灯光明亮,空旷的家里只有他咀嚼食物的声音,格外地落寞。
他一边吃,一边又觉得自己中计了,简直是掉入了叶叩门的圈套。
同居久了,真的会习惯另一个人存在。
所以他会在醒来以后优先想到和叶叩门和解,优先去寻找叶叩门。
所以他一直在发“赶紧回来”。
假设他没有主动联系叶叩门,方才可能对着晾冷的残羹剩饭烦躁不已,然后全部倒进垃圾桶,自己再点一份热乎的外卖。
他叹了口气。
——我还是不习惯,没有你的日常。
叶叩门回到家时,空桑正坐在电脑桌前,他蜷起双腿,膝盖并拢,把自己缩成小虾米似的小小一团,神经质地咬着拇指的指甲。
“怎么还不睡?”叶叩门放下了行李,走近他,“坐在那里不冷吗?为什么不待在被窝里用手机码字?”
“我睡过了,现在不困。”空桑依然没放过指甲,一直咬着。
莫名其妙地,叶叩门想到那瓶药:“你这个作息不健康,规定个固定的睡觉时间吧,昼夜颠倒对身体不好。”
“嗯,我尽量。”空桑关机电脑,“那我先回房间了。”
“噢。”叶叩门停住脚步。
望着他的背影,叶叩门察觉出了一点异样。
空桑在隐瞒什么,并且他所隐瞒的,可能很重要。
叶叩门向来是说干就干的性子,当即做出了行动。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问。
空桑按下房间门把手的动作顿住,回头望他。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说呢,有什么问题两个人一起解决,这不是我们最初同居的初衷吗?”叶叩门垂下眼,“我喜欢你,我想解决你的问题,我想为你排忧解难,我不想你一个人扛着。这些都是我想,可是你不想。”
空桑张了张嘴,欲开口的念想涌到了舌尖,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言语,所以闭口,所以不言。
“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这是你说的。我也只是通知你,我喜欢你这一件事。”叶叩门直视他的眼,义无反顾,全盘托出,“你可以接受我对你所有的好,不必有负担,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因为这些是我自愿的。”
空桑抿了抿唇:“话术很好。可是你对多少人说过这些?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喜欢上我了?”
“为什么你觉得喜欢是需要理由的?”叶叩门摊开手,“只有你。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只对你说过。”
“你一共对多少人说过?”空桑还在坚持。
“我不怎么对别人这样掏心掏肺,一般都是别人对我说,行了吗?”叶叩门忍无可忍,眉头紧锁,“怎么?你是觉得我轻浮吗?难道你要我在认识你之前,守住我的感情上的贞洁吗?”
“叶叩门,我不想吵架。”空桑叹了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我讨厌吵架。吵架是单纯情绪的宣泄。我们好好商量,好好说话。实在要吵架,我会烦躁到逃开的。”
“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叶叩门立即泄了气。
“我只是希望你能依赖我一点,不要什么事都瞒着不说。”
比如偷偷吃药。
空桑走进房间,带上了门:“没关系。”
——没关系,因为我也是。
不知道怎么面对你的喜欢。
对不起,我也茫然无措。
叶叩门彻底离开的时候,空桑觉得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很难戒断,无法忍受;叶叩门回来,空桑又觉得不如他们互相远离对方,各自清静。
可能是他贱吧。
空桑自嘲地笑了下。
越是远离,越是想念;越是靠近,越是害怕。
叶叩门面对着紧闭的房间门,无可奈何,心如死灰。
忽然,空桑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是有人在评论区里空口鉴抄我的小说。”
今天中午,有人在空桑小说的评论区下面表示:这本书和另一个作者——忠于钟书——一本爆火作品情节相像,舆论的导火线就此引燃,很多书友对比两本书,挑选出相像的情节。
由于忠于钟书的那本小说先行发表,热度更火,所以“空桑抄袭”的言论发酵,铺天盖地。
“站中立的都是支持抄袭者,保护原创,杜绝抄袭是小说圈的原则。”
……
“zyzs的小说先发表,热度也更高,这波我站zyzs,ks就是抄袭狗。”
……
“谁写得更好,一目了然,抄袭的永远比不过原创。”
……
“不要再说你更喜欢空桑的小说了,抄袭就是抄袭,现在的人真是对知识产权意识淡薄。”
……
有人制作了调色盘,流言蜚语如风见火长,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叶叩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所以,你根本没看过忠于钟书的小说,只是因为恰巧某些情节相似,所以就被人鉴抄了?”
“对。”空桑咬了咬指甲,“你知道海伦·凯勒《霜王》《霜仙》事件吗?我的情况就和它类似,但我是完全没看过忠于钟书的书。”
“我相信你。”叶叩门坚定地回道。
既然空桑不愿意开门见人,他便背靠着房间门坐下来,头后仰抵在门上,静静地听空桑的一字一句。
空桑:“……谢谢。”
夜沉寂得落针可闻,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只有一道门隔绝开两个世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两个空间里交互。
空桑在这片寂静中灵光乍现。
“你快去睡吧,我突然想到怎么办了。”莫名其妙地,空桑觉得不自在,这种感觉仿佛蚂蚁从脚下一路爬到脖颈,痒得人感到满身奇怪。
他想就此支开这只让他感到怪异的蚂蚁。
“真的吗?可我想再看看你。”叶叩门察觉到空桑的情绪平静,于是开始打直球,“开个门好吗,空桑先生?”
“呃……”空桑迟疑了,他承认自己有一点动摇,他站在门前踌躇不定,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就给看三秒啊。”
“一。”
他和叶叩门对视,瞥见对方眼底攀上的惊喜。
“二。”
他眼看着对方走近,隐约意识到什么,抓紧了门把手。
“三。”
尾音落下,叶叩门上前抱住了他。
空桑忘记了关门,忘记了回应,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愣在原地。
叶叩门的怀抱很温暖,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对方的颈窝,淡淡的皂角香萦绕着,入侵嗅觉,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
“你怎么不拒绝我?嗯?”他听到叶叩门带着笑意的声音,对方笑起来时那只锋芒毕露的刺猬逃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叶叩门。
“我……”空桑愣了又愣,指节蜷了蜷,松开了门把手,双臂回拢——他抱住了叶叩门。
怎么会有人一边拥抱一边又让被抱的人拒绝呢?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叶叩门见好就收,松了手,退开几步拉开距离,“我去了一趟江城,见了我爸,还有小时候的我。”
“我觉得小时候的我不对劲,他给了我一本书,书名是《Outmaneuve》,也就是《技高一筹》。而且书签卡在里面,荧光笔划出了那句我梦里的那段话。
叶叩门:“小时候的我没看过那本书。”
空桑半眯起眼:
“他在暗示你。”
数小时前。
江城,叶家。
目送走叶叩门之后,小叶叩门跑到书房里,找到叶绍远。
“爸爸,我见过这个堂哥。”
小叶叩门的声音稚嫩,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不是叶李,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