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哪怕你真的看不出来,宁致也能看出来吧?你写小说也是会写感情线的吧?”
叶叩门连连追问。
“空桑,你是真的迟钝,还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即使知晓了空桑的真名,叶叩门还是习惯叫他的笔名,因为最初他们相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执笔的小说家和他笔下的人物。
他低头,桌咚的姿势让他只能看到空桑的发旋,无法观察到对方的表情。
“就这样享受着被喜欢的待遇,而不做出回应,你不觉得这样太狡猾了吗?”叶叩门发出诘问。
“别说了。”空桑低头,黑色的刘海垂落而下,遮住了眉眼的情绪,“我不想听。在此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你这样是道德绑架。”他的喉结滚了滚,“松手。”
叶叩门抿了抿唇,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心里漫上一阵烦躁,他眉头紧锁,却还是低声下气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空桑没应声,自顾自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来。膝盖收拢,手臂环抱,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抵在门边。
其实也不全是叶叩门的错。
他真的迟钝到,自己察觉到叶叩门对他过分地好,都没看出来叶叩门喜欢他吗?迟钝到宁致屡屡明示暗示,都没看出来叶叩门喜欢他吗?
或许真的是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
不愿意承认,真的有人喜欢他。潜意识里觉得,他这样的人,应该没人喜欢才对。
那……他喜欢叶叩门吗?
空桑抱住头。
他不知道。
另一边。
叶叩门立在餐桌前。
风呜咽着灌进来,把窗帘掀得很高,它们呼啸着穿堂而过,撞倒了什么,又卷起了什么,却唯独绕过了他。他只是站着。
风那么大,却只有他是静的,是乱的。
让风继续肆虐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去关窗,整理好狼藉。空桑饭没吃完,所以他将菜罩盖在饭桌上防尘,又把电饭煲设置成保温模式。
做好一切,他又像往常一样,去丢垃圾。到公寓楼下,阳光刺眼,垃圾桶张着口,他抬手正要扔——余光却被一抹白牵住。
垃圾袋是半透明的黑色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垃圾的轮廓,明亮的日光下,一只白色的药瓶格外显眼,格外引人注目。
叶叩门顿住了,他从未见过空桑吃药。
手尚且举在半空,塑料袋在指尖晃了晃。他凑近了些,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色,将瓶身上的字一个一个认出来。
阿立哌唑片。
他当即掏出手机查。
阿立哌唑片是一种常用的精神类处方药,主要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症、躁狂症等精神障碍,主要治疗目的是让情绪回归稳定。
精神类处方药……
他把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查看——适应症、用法用量、副作用、注意事项。一行一行,一字一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退出界面,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酸涩的眼睛。
楼下的风更大,凌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人心乱如麻。
风停时,他动了动,手机放回口袋,回头望着公寓的大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喜欢上一个人。
一个一旦吵架就会回避的人。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于是沉默,于是转身,于是躲起来。就像一只乌龟,遇到危险就瑟缩会自己坚硬的龟壳里,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寻求安全感。
一个淡漠疏离的人。不是没有温度,而是这微弱的温度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你得走近,再走近,才能碰触到躯壳之下,柔软的、跳动到的心脏。
一个生病的人。不是他愿意的,但就是病了,恍如一场没有尽头的雨季,阴冷、潮湿,把骨头都泡得发软发白。
他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喜欢到——明知道是这样一个人,却还是喜欢。
只是,他的喜欢,会不会给空桑带来困扰?他的出现,会不会让空桑觉得负累?
叶叩门的嘴角动了动,牵扯出一个苦笑。
也许他需要离开,也许他和空桑都需要冷静,也许他们两个人需要留一点空间来喘息,来缓冲。
叶叩门最终还是决定离开。
他上楼整理自己的行李,空桑依旧没有出房间。
他整理完自己的行李物品,用便利贴写了一段话,贴在空桑的房间门上,然后提着行囊,连带着自己居住的痕迹,一同携走了。
叶叩门花销极少,勤俭节约,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要存钱,有多少钱存多少钱。
人一旦经历过囊空如洗,就会对攒钱有一定执念,因为毫无经济来源使人恐惧,所以需要靠囤钱来巩固安全感。
虽然和空桑同居的日子里,买菜做饭都是从他这里开支,但是他存款还有几千,足够他前往江城。
叶叩门目标明确,行动坚决,他要前往江城,解决同一个时空出现两个叶叩门的身份问题。
前去火车站的路上,他买了一套轻奢品牌的冒牌货,穿在身上,目的是骗过叶家保安。
到了江城叶家,叶叩门自带气场,一身盗版穿出了干练的效果。他一手拿着手机假装打电话,大步流星地直接往前走,步伐不停,语速飞快:“让开。我上午刚从深圳总部飞过来,叶总的手机怎么关机了?你直接带路,或者让他下楼来接我,就说深圳老李来了,谈华东区裁撤的事。”
一连串的信息轰炸,又结合他恐怖如斯的高超演技,门卫不敢耽误大老板,赶紧放他进去,顺带领着他走到书房。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锁舌落入锁扣的声音比想象中更沉。
叶绍远坐在书桌后面,座椅旋转过来,正对着叶叩门。
叶总看上去四十几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衬衫,袖口随意挽起。
他眉骨高而眼窝略深,鼻梁笔挺而唇薄。五官深邃而清俊,和叶叩门有几分相似之处,气质也有共同之处。
他冷哼一声:“我怎么不认识什么‘深圳老李’?”
“不认识就对了,这些信息都是我随口乱编的。您先别着急赶我走,我今天是真的有要事要谈,不得已才编个身份进来的。”叶叩门气定神闲,“我叫叶叩门,对,和您儿子同名。”
叶叩门将来龙去脉讲清楚,顺带提了几嘴叶叩门的一些信息和儿时发生的外人所不知的事情以自证。
叶绍远这才信服。
叶叩门又掏出自己的身份证,让叶绍远核对一下,他的身份证号是否和小叶叩门户口本上的身份好相同。
“确实一样,但是他登记学籍什么的,都没有阻碍。并没有出现你所说的公安系统识别到两个同样的身份号在使用的情况。”叶绍远说。
叶叩门摸了摸下巴,他是突然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他的来处在小说里有体现,而在现实世界中则是一片空白。而小叶叩门的身份畅通无阻,莫非是因为他填补了叶叩门身份的空白?
他现在24岁,那等24岁的空白填满了之后呢?也就是小叶叩门成长到24岁,从那时起,两个时空出现两个同样的人。两个人的身份开始并行、平行,那公安系统是否会发现端倪?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不还有16年的时间吗?”叶绍远提醒道,“‘凡是存在的都是合乎理性的’,没人规定世界上不能有一模一样的人,你不要杞人忧天了。”
叶叩门点点头:“顺带一提,我之所以来解决身份问题,是因为我想重回娱乐圈。”
“这种抛头露面的职业,演员的家世可能被扒出来,所以如果哪天暴露了,我需要叶家帮我证明。”
叶绍远颔首:“我明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要和小叶叩门见面,你就说我是他的堂哥。”叶叩门要求道。
叶绍远带他见了小叶叩门,并且向小叶叩门介绍:“这是你表哥,叶李,快叫人。”
小叶叩门依言照做,又让叶叩门陪他玩。
于是叶叩门到他房间里,陪他玩游戏。几轮游戏下来,小叶叩门终于开口:“堂哥,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那个翻墙的人是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真的是我堂哥吗?”小叶叩门嗓音稚嫩,心思却敏锐。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叶叩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只好拿出大人糊弄小孩的惯用话术。
小叶叩门抿了抿唇,没再追问。
叶叩门离开之前,小叶叩门送他一件礼物,那是一本精装故事书,名叫《Outmaneuve》。
叶叩门当下没翻看,上了回程的火车才拿出书打算翻阅。
Outmaneuver?技高一筹?他怎么不记得自己看过这本书?
他翻开书,书里夹了一张书签,书签所在的那一页有一段话,被人用荧光笔标亮。
“长大后的你遇见了小时候的你。因为蝴蝶效应,你的命运在此刻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