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可以,不要浪费了电影票,至于演情侣,那就算了。”空桑退开一段距离,“我并不想和谁成为情侣。”
“为什么?”叶叩门拧眉,状似无意地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他也恰好喜欢你,你也不愿意和ta成为情侣吗?”
“我想,我遇不到那样的人。”空桑摇了摇头,“我这样冷漠、疏离、自私的人,也很难遇到真正能让我动心的人吧。”
叶叩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关心这个干什么呢?他又不喜欢空桑。只是有好感而已。——仅此而已。
他们一起去看电影,座位并排。电影进行到高|潮处,不少人声泪俱下,邻座能听见不少人的啜泣声。
和低泣哭声一同响起来的还有空桑的数数声:“三。”
没过多久,叶叩门又听到空桑数数:“六。”
“原来你也?”叶叩门瞥一眼银幕,又回眼望向空桑:“这是第六次出现摄像头的画面了。”
空桑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眼神专注,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他:“对。剧本还行,中规中矩,但是镜头语言太次了,这么频繁的镜头,不是伏笔,而是明线了。”
叶叩门点点头,作为演员,他更关注的是别的东西:“我觉得演技最好的是饰演农村妇女的那个女演员,她的演技是‘代入式演技’。”
“‘代入式演技’?”空桑挑了挑眉,不再看电影,这中规中矩的剧本他可以自行推断出剧情,比起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剧情,他对未知的科普更感兴趣。
“就我个人的经验,我把演技分为两种,一种是‘代入式演技’,一种是‘体验式演技’。”叶叩门娓娓道来。
“代入式演技,顾名思义,就是将自己代入这个角色,设身处地,和这个角色共情,这时,你就是这个角色,这个角色就是你,从心理上完全成为这个角色,由内而外地去演绎它。
“体验式演技,也强调真情实感,但是它更侧重于方法和技巧。演员不一定需要和角色产生共鸣,可以通过外部的表演技巧,由外而内地诠释这个角色。”
“哦?只有这两种演法吗?”空桑眯了眯眼。
叶叩门:“我没有什么演技的理论,这都是我从小到大演戏总结的经验,可能还会有第三种演法,又或者说是流派。你可以自己查找一些资料来看看,还是挺有意思的。”
空桑点点头,在心里划了一块标记。
而叶叩门则因为找到共同话题而窃喜。
唉,没出息的男人,没出息的他,有个共同话题就欢呼雀跃了。
空桑回头,继续看电影,继续给一闪而过的镜头语言计数。
空桑看电影,而在此之后,叶叩门偷看他。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就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礁石。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小小的光点在跳动,仿佛那些光影在流淌。
他保持一个姿势很久,当剧情紧张起来,他的眉头会蹙起,眼神更加专注,呼吸变得更加轻、更加浅,像是生怕惊扰什么,邻座爆米花的脆响,饮料杯的轻微碰撞,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光与影之间的故事。
“空桑。”叶叩门在心里唤道。
你专注的时候很好看。
耳边一时之间只有电影的背景音,却衬得周遭更为寂静,气氛有些不对劲,空气像在慢慢升温。
你很好看。
叶叩门偷眼凝望他的侧脸,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哂,心脏动乱,一下一下加速的心跳。
我喜欢这样的你。
顿时天塌地陷,他的世界轰然一声,从废墟里蹦出来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句。
我喜欢你。
电影讲述了一个纵横多年多地的案件,洞悉人性之幽微。从电影院出来后,空桑感慨万千。
又念起叶叩门讲过的理论,从角色的演绎联想到角色的性格,从而联想到叶叩门,叶叩门打工的两个月。
短暂的两个月。让叶叩门锋芒收束的两个月。他未曾参与过的、错失而过的两个月。
“叶叩门,打工的两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他问。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让叶叩门出乎意料,他懵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也没什么,因为我性格里的倔,我的傲慢,开始一直处处碰壁。所以不得不改变我的为人处世。”
“我发现高傲或卑微都不能长久地生存下去,平和与柔韧才会。其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不卑不亢。”
他道。
空桑愣了一愣。
一句话在唇舌间滚了又滚,转了又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声音不重,却掀起涟漪:“叶叩门,你认真的时候……”
话音顿了顿,像是在等待一场风暴的平息——“还挺有魅力的嘛。”
叶叩门愣了一愣,原先的一点疑惑还没弥漫开,又被另一种情绪所悄然掩盖。他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表示。
心里某一块瘫软下去,塌陷下去,变得柔软,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对空桑,好像不只是好感。
他好像,喜欢这个人。
空桑擅长怼人,却不擅长夸人,说完这话,他自己反倒不自在起来,但是又怕叶叩门发现他的不自然,慌忙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背影匆忙,耳尖通红一片。
二个人一起回家。
医院开了病假条,而叶叩门的工钱照结。因为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接下来的几天,叶叩门就一直在家休息,七天后,拆线,之后继续在家休息。
因为空桑不想让他再去打工,所以他和所有工头委婉地表示自己罢工不干了,目前在家给空桑无偿当保姆。
同居的生活其实让空桑感到恍惚。
叶叩门对他未免也太好了。
他会留意空桑的生物钟,适时地温一杯牛奶放到桌上;他会察言观色,注意空桑的忌口,下次做饭选择空桑喜欢的食材;他会随叫随到,取件码刚发微信上就自觉出门取快递……
码字时对方忙碌的动静,发呆思考时对方路过的身影,洗衣机里滚动着的两个人的外衣……生活里多出来另一个人的痕迹,不知不觉,潜移默化。
随着同居,空桑感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自己的作息规律了。
一般他都是熬夜码字,然后睡到日上三竿,午餐变成早午餐,一天只午间、晚间吃两顿饭。
但是叶叩门因为打工,早睡早起,中途会回家做饭,这就导致空桑不得不调整作息,否则等待他的就是放凉的饭菜。
因为作息规律,他现在的情绪越来越稳定,熬夜带来的暴躁易怒基本在他身上难以窥见,他越来越平和、平静。
他想想就叹气,其实这样并不好,会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而习惯很难戒掉。
宁致偶尔会来串门,每次来都要明目张胆地攒合他和空桑。叶叩门对此乐不可支,空桑对此心不甘情不愿。
微信上。
【。】:你不要再掺和我们的事了,都说了只是炮|友。
【烦人的月老(宁致)】:我感觉你挺喜欢他的啊,不然为什么和他同居,而且他也挺喜欢你的,我感觉不像是会搞强制的那种人。其实你那天说的恶俗性趣都是你默认的吧,其实你也乐在其中?
【。】:你想多了。同居的事只是为了方便而已,他就算喜欢我也不一定需要在一起。
空桑敲着手机键盘,垂下眼。
同居只是怕叶叩门再出意外,两个人方便解决问题,叶叩门的喜欢都是演给宁致看的,一切只是为了合理化同居关系。
【烦人的月老(宁致)】:那你喜欢他吗?
手指停顿在半空,空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话,心里冒出很多个念头,却如杂乱的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起端。
沉默良久,他才打字:
【。】:我不知道。
【烦人的月老(宁致)】:橙子,你觉得你是情绪稳定的人吗?其实不是的。你只是情感迟钝,情感延迟。所以看上去总是很冷静,没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
空桑沉默。
【烦人的月老(宁致)】:哎呀呀,你都同意他和你同居了,我都没这个特权!你肯定是喜欢他!
【。】:……
宁致还真是正经不过三秒钟。
【。】:反正你少来掺和我们的事。
宁致没再继续撮合他们,叶叩门却还在演,空桑只当他职业病,演上瘾了。
“我有个问题。”
这天,煮完午餐的叶叩门清洗着厨房台面,对不远处餐桌上的空桑提问:“宁致为什么要叫你橙子?”
“明知故问。”空桑翻了个白眼,“你应该都猜到了吧,郑老头叫我小成,宁致叫我橙子,因为我姓成。”
“我原名成也,成也萧何的成也。我爸是个历史迷,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叶叩门看着他。
没人出声,四周变得静谧,静得落针可闻,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一下,又一下,切割着悄然流逝的时间。
“你干嘛一直这样看我。”空桑率先破功,不禁开口打破缄默无言的场面,“你好像老是这样看我。”
叶叩门回答,声音平静,无波无澜:“这次是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提起你家里的事。”
“我确实不喜欢我的家里人,连带着抵触我家,但是我恨不起来他们,也爱不起来他们,所以只是远离他们。那个词是什么来着……”空桑目光放空地思考几秒,“离群索居?对,离群索居。”
叶叩门点点头。
“这次说完了,那之前呢?”空桑打算刨根问底,“宁致不在,你不需要装深情。”
“我好像没对你说过,你很好看。”叶叩门清洗完毕,解下围裙放好,走近空桑。
空桑隐约觉得不对劲,这只刺猬展隐隐约约有展露它尖刺的迹象,他将椅子往后一带,亟待站起。
叶叩门的手臂先行到来,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将空桑围在餐桌和自己的躯干之间,将其困囿,令其无处可逃。
桌咚。
——这还是空桑教会叶叩门的词语。
“而且,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装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