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单纯是我在工地上搬水泥粉，楼上掉下个小石块，砸到了。”叶叩门解释说，“安全帽这东西就是这样，戴了的时候不出事，不戴的时候偏偏就会出事。下次我注意。”
空桑没问他疼不疼痛不痛，只问：“怎么处理的伤口？严不严重？这事算工伤，应该让工头承担责任。
“伤口就简单包扎。就出了点血而已。”
“嗯，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用手机录音了，可以证明是在工地上受的伤。”
叶叩门一一回答。
工头听说工地上出了事，比叶叩门本人还慌，从工棚那头快步赶过来。他一路小跑，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二话不说领着叶叩门去了附近的小诊所。
诊所里，他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给叶叩门清洗、包扎，黢黑粗糙的大手不知往哪儿搁，反复在裤缝处蹭着。等纱布贴好，他才靠过来，手掌在自己胸脯上拍了拍，力道沉实：
“你先做检查，费用我来垫。放心吧，这几天工钱照旧给——重要的是脑袋有没有问题。”
听叶叩门讲完来龙去脉，空桑这才稍稍舒了口气，语气却仍是紧的：“那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万一有颅内出血，不是小事。”
他们一齐去了医院，医生重新消毒包扎，打破伤风针，拍CT检查……最后发现只是些皮外伤。
“这几天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7天左右回来拆线，如果回去后红肿加重、流脓、发烧，说明感染了，马上回来。有头晕恶心、视力模糊、剧烈头痛等情况，别扛着，直接来急诊。”
叶叩门点点头，离开医院后，他将药费单、诊断证明等票据拍照，微信上发给工头，再讲明来医院的总费用。工头立刻转账。
费用的事算是解决了。
医院门前的街道车流不息，像一条奔腾不已的河。叶叩门侧头，看见空桑正低头盯着手机，指尖飞快地敲着字，大概是在码字写小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快踩上马路牙子。
叶叩门横臂一拦，把人挡在身前：“再走就要出车祸了。”
空桑抬起头，愣愣地望了一眼街道，收起手机：“没事，我有分寸。”
叶叩门扯了扯嘴角，冷笑浮上来：“没看出来。”
“……”空桑扫了他一眼。
回来了——这个嘴臭的、招人嫌的叶叩门。
在医院里，空桑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叶叩门却始终隔着几步远，像一道影子，不远不近地落在他身后。
他就那样站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只是旁观。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空桑的视线落在叶叩门头上的绷带上，停栖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叶叩门。”他忽然开口。
叶叩门侧过脸。
红灯行将暗下去，绿灯即将亮起，两灯交替的罅隙里，空桑的声音落下来：“等你好了，等你工期结束，就别打工了。”
绿灯亮了。叶叩门抬腿往前走，步子很慢。
“怎么，你心疼我啊？”
空桑神情骤变：“心疼个鬼。你自己不戴安全帽自己作死，你***活该。”他顿了顿，语气更冲了，“我是觉得你再出什么意外会很麻烦。本来你今天不出事，我还能在家继续睡个回笼觉。”
“这样啊。”叶叩门微微点着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头的弧度轻微，刚刚好够让人琢磨不透——不知是真信了，还是给彼此留个台阶。
他们一路走回家，半途中空桑口袋里的手机连响三声，但他没管，因为怕叶叩门就此逮住机会，继续拿他打趣。
直到站在公寓的电梯里，他才掏出手机浏览消息，是宁致发来的微信。
【上周二火锅店走丢人士（宁致）】：我到你家啦~你去哪了？这个点你不应该才起床吗？
【上周二火锅店走丢人士（宁致）】：我带了两张电影票，是最近口碑很好的电影，而且是你最爱的刑侦悬疑类的（OωO）
【上周二火锅店走丢人士（宁致）】：你居然做饭了？碗都没洗啊懒虫。我帮你洗掉吧
空桑心下一惊。
电梯到了。他走到自己家门前，摸出钥匙，忽然回眼看向叶叩门。不知为何，手心竟微微发汗。
他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空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宁致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刷着视频，手机里爆发出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在安静的客厅中格外突兀。
“熟人？你说的那个朋友？”叶叩门进门。
宁致抬头：“哎呀橙子，这小男模是谁？”
“炮｜友。”空桑眼都没眨。电梯里他就想好了，如果像上次一样称其是男朋友，很可能被宁致发现破绽，朋友的话，他和叶叩门又没熟悉到那个地步——成为他的朋友，熟悉程度还没到门槛。
叶叩门：“……”
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啊？”宁致眨巴眨巴眼，瞟瞟这个，瞄瞄那个，目光反复来回，最终只是张了张嘴，缓了缓神，然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哦……那你的早饭应该是他做的吧……还挺，贴心宜家的。”
空桑扶额。贴心宜家，这是什么鬼形容。
叶叩门自觉融不进他们的话题，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合上，宁致就拽住空桑的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回事啊橙子？你怎么突然多了个炮｜友？做过检查了吗？有没有艾滋啊？”
“……查过了，刚去的医院。”空桑张口就来，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头上那个伤，就是恶俗的性趣太多，被我打的。”
“那这种人不能留，更不能住在你家。”宁致眉头一拧，脸色沉下来，“他都不尊重你意愿啊，这种事应该两个人都同意才能——”
空桑捂住耳朵，面色发红：“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了。”
“他真的是你的那啥友吗？”宁致说话收敛含蓄了一点，但也就只有一点，“我以为你一直阳｜痿，一直都是无欲无求没有那么多世俗的欲｜望的那种人呢。”
“停停停，打住，打住。”空桑一把捂住宁致的嘴，“你的这些话，要是放小说里，不出三秒就会被审核锁章节。”
于是宁致闭口不言了。
空桑总算松了口气。刚才那番话，他自认圆得巧妙，没让宁致起疑。
况且也确实如此——宁致那张嘴，从来就没个把门。
他妈当年翻遍典籍，从诸葛亮那句“非宁静无以致远”里取了“宁致”二字，寄望他沉静守心、行稳致远。
结果这二货长大了，话多，聒噪，遇事一惊一乍，既不“宁静”，更别提什么“致远”了。
叶叩门在房间里，靠空桑借他的手机来打发时间。
“笃笃——”有人敲门，他开门，是宁致。
“正好你也在，那我线上多买一张票，我们三个人出去玩，顺便一起看个电影？”
叶叩门探身四下扫视一圈，空桑不在，索性直言：“看什么电影？看《我和有好感的人同居了，第二天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并且对方知道他家的密码，随时都可以进来，甚至有时候做饭解决总吃外卖的问题。他们亲密无间，而我只是一个不需要时就可以丢开的房客》吗？”
宁致：“呃……”
“你是这么想的吗？”空桑从墙后探出头来，那个位置刚好是叶叩门的视野死角，“从早上一直憋着劲儿到现在？”
“对。”叶叩门破罐子破摔。
二人对视，一个疑惑惊讶，一个半含酸意。
宁致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俩**了？那我走？两张电影票就留给你们吧。”
“不需要。”/“大可不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宁致双手合十，歪了歪头：“你俩就饶了我吧。”
最终在二人的要求下，变成了三个人出门。宁致非常无奈，超级无奈，极其无奈。
为了不做二人的电灯泡，他以上厕所为借口，转头就脚不沾地溜之大吉，顺便把线上购买的电影票退订了。
微信上。
【上周二火锅店走丢人士（宁致）】：我先走啦，不耽误你们俩二人世界啦~
一番操作，直接让空桑修改备注。
【临到阵前的逃兵（宁致）】：你们要好、好、地、玩、哦~
“宁致偷偷溜了。”空桑收起手机。
叶叩门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演了，我演技还不错吧？”
他指的是宁致来敲门后的事，他坦白了自己的真心，而那些被躲在暗处的空桑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他现在还不能袒露心声，必须以此借口来掩盖。
因为空桑对他，他对空桑，两个人之间对彼此的好感程度是迥然不同的，过早暴露真心，是一件铤而走险的事，很可能让双方互相疏远，令两个人的相处变得尴尬而不自在。
“嗯。这演技，拿去演偶像剧，绝对能再得个视帝。”
叶叩门有时候真的难以跟上他的脑回路：“视帝……？”
空桑：“在电视剧领域获得最佳男主奖的男演员。你居然不知道这个？”
“……呃，因为影帝这个词叫得更多，范围更广。而且圈内确实一直有一条隐形的鄙视链，‘电影咖’的地位通常被认为是高于‘电视咖’的。”
“这我倒是知道。”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叶叩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目光又从鞋尖悄悄地腾挪到空桑垂在身侧的手。
其实他挺享受只有两个人共处的时光的，时间会慢下来，世界会小下来——一分一秒如潺潺流水流淌而去，在只有他们在一起的小小世界里。
所以，他问：“那现在该干什么？继续演下去？继续约会？一起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