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有手机吗?”空桑恍然想起。
“没有,”叶叩门摇了摇头,“我只买了一部老人机,手机太贵了。”
空桑摩挲着下巴思考。
老人机没有手机方便,如果再出现什么意外,例如急需用钱之类的,叶叩门总不能瞬移到银行去取款。
再者,如果再出现类似撞见儿时自己这种超纲的问题,叶叩门也最好赶紧联系空桑,毕竟空桑是盗版的神笔马良,有他加入,事情能解决十之**。
叶叩门忽然开口:“要不,我们合租吧。”
空桑所顾虑的事情,叶叩门又怎会想不到?合租的话,两个人同住屋檐下,出现突发情况,二人也能互为后盾,相互照应。
“我和你同居,每个月我都会按时交给你房租,相当于你占着出租屋,还当着包租公。”叶叩门言辞恳切,“你看这样,可以吗?”
空桑沉吟:“嗯——我考虑考虑。”
叶叩门点点头,感到胜券在握。
一般情况下,说“考虑考虑”,十之**就是动心了,但是选择又没有坚定到立马做出抉择。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莫名其妙地,他想和空桑同居,很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感这东西,真是神奇得不可名状。
“家务我可以全包,外卖可以我拿,什么事你都不必亲力亲为,”叶叩门轻笑,笑得阳光灿烂,“你不允许的事情坚决不做,你使唤的事情立马去做,可以吗?”
“可以。”空桑挑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多了一个人形全自动保姆机器人,随叫随到,每个月还会自动上交房租,谁不愿意?
不过……
“你突然这么殷勤,不对劲,有问题。”空桑眯起眼睛,隔空点了点叶叩门的鼻尖,“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好处?”
演技好的益处就在这里,善于隐藏或者爆发情绪。
而此刻,叶叩门眼神慢慢落寞下来,黯淡下来,仿佛是联系到什么不好的遭遇,嘴角提起一个苦笑,语速缓缓:“我已经无家可归很久了。平时都是睡网吧,洗澡什么的都是在酒店解决的。”
“行行行,晚上就给你铺床。”空桑蜷起中指,对着叶叩门额头弹了一个脑瓜蹦,“再怎么自然地真情流露我也知道你是演的。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卖惨。”
叶叩门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捂住自己的额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空桑,表情沉静如水,不露声色。
额头有点疼。
但是疼得有点甜。
他暗自讥笑自己没出息,稍微的一点甜头就让他变成幼稚的小孩,得到一块糖果就满心欢喜。
或许真的是因为,从他来到这世界这么久以来,他终于终于,有家了。
家这个字本身结构冰冷,屋檐下豕,豢养一只猪。可是倦鸟归巢,落叶归根,人总是会在疲惫不堪之时惦念自己心中一方净土,一处归属。
而家常常就是其代名词。
夜色入城,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明亮,烧灯续昼,待人归家。所以它温暖、温馨,所以人们总眷念它,想念它。
晚上,空桑翻箱倒柜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旧手机,充电开机,恢复出厂设置,直接送叶叩门了。
然后他把杂物间腾了出来,放张折叠床给叶叩门睡。
空桑刚从衣柜里挖出被褥被套,叶叩门就替他抱过来,自己铺开,开始收拾起来。
还真是说到做到,空桑点点头,心下很是满意,脸上面无表情。
收拾好一切后,叶叩门仰面后倒在床上,四肢伸展得很开,整个人变成一个“大”字。
“真好啊。”他抬眼望向床边的人,眼神难得温柔,“空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幸福。”
“谢谢你。”叶叩门说。
空桑勾唇轻轻一哂:“好日子才刚刚起了个头呢,以后的每一天都会这么美好的。”
“嗯。”叶叩门应声。
以后的每一天。
和你的每一天。
次日。
空桑起床时,听到厨房倒腾出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洗漱好,他走进厨房,叶叩门正在煎鸡蛋。
蛋白“嘭”地炸开一圈白边,微微翘起。蛋黄端坐正中,橙红透橘,鼓胀如同橄榄球。筷子轻碰,颤巍巍地晃。
铲起时“咔嚓”一声,焦边碎裂。盛在盛有面条的碗里,蛋黄橙黄、剔透——像漫画里定格的、下一秒就要流心的瞬间。
空桑讶异。他这是揽了个田螺姑娘做房客吗?
“早餐好了,面条加煎蛋,想吃其他的跟我吱一声,我待会儿下楼去边上的菜市场买。”叶叩门转身,端碗上桌,“我打开冰箱,发现全是零食,你平常就单纯吃外卖?那为什么……”
“我不会做饭。”空桑夹起面条,热气率先扑上手腕,面条白润,挂着一层薄薄的汤光,嚼起来带着韧劲,鲜味随后冒了上来,他的眉眼愉快地舒展开来。
“厨房有厨具是因为我朋友有时候会来家里,他会做饭。”空桑一边解释,一边又尝了一口面条。
叶叩门了然。
空桑吃完面条的时候,叶叩门已然出门,大概是打工去了。
家里又变成空桑一个人的天地。今天阳光正好,日光斜入窗,地面明亮得像在发光。
他老僧入定似的,滞成一座不动的雕塑,开始发呆和思考,美其名曰冥想。
开始的思绪散漫地奔跑,发散。
人脑吃了有朊病毒,鱼脑吃了则没有,那吃了人鱼的大脑呢?
……
便利店的关东煮到底煮了多久?那个萝卜是不是开店就在里面了?
……
为什么自动扶梯旁边永远有人非要走楼梯?
……
思来想去,他又想到叶叩门。
令人头疼的叶叩门。
叶叩门刚来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应该是在1月21日的凌晨,空桑码字的时候。他可能惊恐、惊讶、惊疑,然后躲到了卫生间里,浴帘后的淋浴间中。
他们第一次碰面,是空桑误以为存稿不翼而飞之时,叶叩门浑身带刺,整个人就是一把出鞘的刀,字字句句都带着刃口——那才是他本来的、真正的性格底色。
后来那点温驯,不过是空桑拿他的生死作为威胁,悬在他脖颈上,生生逼出来的。刺从未消失,只是暂时伏进皮肉,像入鞘的刃。
可他是刺猬,生来就带着那身硬壳。但凡风吹草动,他便倏地撑开满身的尖锐,把自己重新武装成一座无法靠近的城。
后来他们分开,叶叩门去打工。空桑并不知道,那两个多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让他锋利扎人的刺变得柔和、圆润。
而撞见儿时自己那桩诡异的事,雪上加霜,把叶叩门本就松动的壳彻底压裂,变得焦虑不安。
直到这时,这只刺猬才终于露出他从未示人的柔软腹部——那一塌糊涂的、终于藏不住的脆弱。
寄人篱下的叶叩门,也就是现在的他,温良恭谦让。他学会把锋芒收进骨缝里,待人接物皆是和风细雨。
只是偶尔,某个眼神、某句话语,会漏出一点狡黠——像刀刃在鞘中轻轻一晃,叶叩门一肚子的坏水可见一斑——那是他性格底色的一角,稍纵即逝。
但空桑知道。他知道那副温驯皮囊下,每一根刺都还在。不是拔掉了,只是收了进去,妥帖地、用力地、日日夜夜地,压在自己血肉里。
能将一个人解剖、分析得这么深入,并非是空桑善于洞悉人心,恰恰相反,所谓的洞彻,不过是执笔之人的特权。——他们相处不过几日,相处拢共算不满一周。空桑对叶叩门的了解,薄得像一页纸。
之所以能一眼看穿那骨子里的刺,不过是因为:叶叩门是他笔下的。
是他赋予他尖锐的底色,再亲手为他覆上柔软的皮囊。这世上再无人比空桑更清楚:现在的叶叩门,那副恭谦谦让的模样底下,藏着一只从未被驯服的刺猬。
空桑的“每日发呆思考”完毕,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发现他昨晚忘记给叶叩门买牙刷、毛巾之类的日常用品了。
那叶叩门昨晚岂不是没刷牙?不对,天天住网吧酒店的人应该不在意这些吧?不对,他可以买一次性的,在网吧外和酒店内解决。
空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出了门,打算去买叶叩门的日常用品。
结果迎面撞上了叶叩门。
叶叩门头上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块纱布覆在额前,煞白煞白,像一纸没有落款的病危通知——不露血色,却比什么都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空桑愣住。
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叶叩门,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又这是副模样。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白上,像被烫了一下,竟不知该往哪儿放。他抬了抬手,又放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是……”他思忖着开口,由于太过吃惊,所以字句都需要斟酌,“是有人打你吗?是蝴蝶效应导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