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叩门准备去找空桑,说明这件事。
他坐在回程的列车上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世界很大很大,而他很小很小,窄窄的视野里是家中花园,春和景明,他坐在秋千上看书。
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撞见一个陌生的大人,四目相对。
那个大人正坐在他家的外墙上,和他对视之后,那个大人惊恐万状,不待他反应,就跳下墙去,飞速逃开了。
奇怪的大人。
他懵懵的,要不要告诉管家这件事?
算了吧,先把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看完。
他继续低头看书,春光温煦而不灼人,明亮而不刺眼,落在纸页上,将书上黑色的文字照得分明:“长大后的你遇见了小时候的你。因为蝴蝶效应,你的命运在此刻开始改变……”
叶叩门猛地睁眼,眼中惊疑未定。
他抬头,看列车显示屏的信息,列车尚未到达空桑所在的城市温陵。
他小时候真的看过那本书吗?真的撞见了过长大后的自己吗?叶叩门揉了揉太阳穴。他记不清了。
梦中的文字他还印象深刻,其中提到一个词——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是一个广为人知的概念,它属于混沌理论的关键概念,强调某些系统对初始条件具有极端敏感性,长期行为不可预测。它描述了复杂动力系统中微小变化可能引发巨大连锁反应的现象。
美国气象学家爱德华·洛伦兹在1961年通过计算机模拟天气时发现,模拟中输入数据的极微小差异(例如四舍五入导致的千万分之一变化),会导致长期天气预测结果截然不同。
1972年,洛伦兹在一次演讲中提出:“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是否会在德克萨斯州引起龙卷风?”,“蝴蝶效应”因此得名。
梦里出现的这段极具暗示性的话太蹊跷了,他的梦难道是预知梦?难道他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了吗?难道……
叶叩门掏出那张身份证,拇指摩挲着户籍所在的那一串地址,他若有所思。
难道,身份证、叶家别墅、小时候的叶叩门……这一切的出现,都是因为他从小说世界中活过来,而导致的蝴蝶效应?
因为在空桑动笔,让身份证出现,导致叶家别墅不得不出现,导致他和儿时的自己遇见?
这……
环环相扣,太恐怖了。
那空桑岂不是成神笔马良了?
他要去找空桑。
这个想法再一次浮现在叶叩门脑海里,仿若又覆盖上了一道印记,使之更为深刻、坚定。
另一边。
空桑一觉睡到了下午。日头正烈,他睁开惺忪的双眼,伸手乱摸,终于在枕边摸到了手机。
2026年3月21日,春分,下午2:03。
肚子适时地叫唤了一声,尾音悠长。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吃早午饭。干脆手机点个外卖,早餐和午餐混一顿一起吃得了。
十分钟后,手机上显示骑手距离自己家还有100米,然而门铃响了。
这么快外卖就到了?
空桑打开门,叶叩门站在门外。
“……”空桑又把门关上了。
不到三十秒,电话铃响,骑手来电,表示:外卖已经被一个人高马大的混账骗走了!
“人高马大的混账”是谁,不言而喻。
“……叶叩门!”空桑再度打开门,门外无人。
电话里,骑手焦头烂额,满怀愧疚地说那个人拐进小巷,自己开电瓶车追,但是进了巷子他就找不到人了。
“没事,那个人是我朋友,偷我外卖闹着玩儿呢,我给你好评,顺便给你打赏点小费,辛苦了。”
“谢谢谢谢,兄弟大气。”
空桑挂断电话,出门,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外卖大盗叶叩门。
“喏,你的外卖。”叶叩门把外卖递给他。
空桑拧了拧眉。
看来叶叩门之目的不是恶作剧,而是通过外卖诱引他出来。
他思忖着,打开外卖,定睛一看,汤汤水水一点没撒:“有点实力,和骑手比完追逐赛还能保证外卖完好无损。”
“这两个月打工练出来的。”
叶叩门最忙碌的时候一天连着打三份工,去快餐店打包一份带着路上吃,一顿饭吃饱喝足之际,便是赶到下一份工作场地之时。
“哦,好辛苦。”空桑毫无感情波动地感慨,打算顺着他话头简单结束了这个话题。
“太敷衍了。”叶叩门不满。
这时,空桑忽地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盯着,眼神前所未有地专注。叶叩门呼吸一滞,微微睁大了眼,身形僵住,一动不动地任由空桑捧着脸、盯着观察。
距离拉得太近,近到呼吸都失了序,近到他能瞥见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他能在对方的瞳孔里找到一个惊愕不已的自己。
“嗯……肤色黑了,从黄白皮变黄皮了。哇,你干活打工好辛苦。”空桑一开口,旖旎暧昧的气氛都荡然无存,他松了手,“这下可以了吗,不敷衍了吧。”
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如一首诗毫无平仄、不压韵脚,了无生趣。
半晌,叶叩门才回神:“……不、不敷衍。”
这个话题终于结束,空桑点点头,十分满意:“你自己能赚钱,也有身份证,平白无故找我肯定是有事。进屋说吧,怎么了?”
叶叩门简单地讲明了来龙去脉。
“长大后的你遇见了小时候的你。因为蝴蝶效应,你的命运在此刻开始改变……”空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叶叩门倏地抓住空桑的手腕:“我刚刚没跟你说过这句话。”
“没说过,但是有问题,是么?”空桑一把甩开他,不留情面,“还有,你这随随便便扣人手腕的毛病什么时候改?”
叶叩门目光在空桑的手腕上停顿几秒,而后移开视线:“你说的这句话,和我梦里,小时候的我看的那本书上的话一字不差。”
“有点意思。”空桑勾了勾唇,来了兴致,“如果是蝴蝶效应的话,也就是说,你拥有身份证,是因为你向未来的你借了一张身份证。”
叶叩门抓了抓头发,脸上是焦躁和迷茫:“那怎么办?”
“叶家的户口本只有一个叶叩门,这是数字系统的唯一铁律。”叶叩门咬了咬牙,浑身紧绷着,背弯成了一张弓,“同一个公民身份号对应两个不同年龄的个体,这是系统无法容忍的错误数据。”
此题似是无可解,像困在了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无论哪个方向的前进都是在死胡同里打转。
他突然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但是没过几秒,他又蓦地松了劲,神经质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公安系统如果发现世界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叶叩门……在信息时代,我很容易被发现,我、我现在很危险……”
警察会抓走他吗?科学家会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将他带走做研究吗?会不会因为他的存在没有来处,而将他杀死?
死神的阴翳笼罩下来,将他包围,使他困囿于惊惧不安的恐慌中,四周的一切物体恓惶着,扭曲了,化作疯狂的存在四散奔逃。
“你太焦虑了。”空桑拍了拍他的肩,顿了一顿,空桑又拢住了他的双手。
空桑的手是温凉的,肤色偏白,手指节骨分明,叶叩门第一次见他时,他背对着叶叩门正在电脑桌前码字,手指上上下下地起落,让人觉得,这是一双适合弹奏钢琴的手,合该优雅、灵动,如若蝴蝶翩跹花间,轻灵地在黑白键上起舞翩翩。
此刻握住他的手苍白却富有力量感,温凉的体温却拉拽着叶叩门的思绪,让其归位,从杞人忧天变成踏在实地,忧虑的心稳稳当当落回了胸腔里。
“听着,如果系统中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身份信息,优先确认为主身份的是较为活跃的那一个身份。也就是你。你打工,买火车票,可能还办理过银行卡、信用卡什么的,比起叶家那个小叶叩门更为活跃,你肯定是主身份。”空桑条分缕析。
叶叩门瞠目结舌。
空桑松了手:“你焦虑,是因为你觉得一个时空不可能出现两个同样的人。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是既定的事实,所以一切都是合乎逻辑的,你的存在是合理的。”
“你是主身份,那问题就抛给了小叶叩门以及他的父母,他们该疑惑怎么会有一个相同的叶叩门用着同样的身份信息。”
叶叩门怔然:“所以,我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再去一趟江城,和小叶叩门的父母说明这件事?”
“聪明。”空桑挑眉,眼里即刻洋溢意外之感,叶叩门的反应能力和接受能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并且想到了他并未设想过的解决方案。
叶叩门眨了眨眼。
“怎么了?”空桑下意识地跟着眨眼。
叶叩门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我也说过同样的话。”
空桑挠了挠侧脸,错开他们相交的视线。
虽然姓叶的有时候挺招人厌烦,但是在思维上,确实会在某一个时刻和他同频。
明明之前还想着老死不相往来的……
刚刚的触动大概是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吧。
是这样吧。
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