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凭我是创造你的人。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空桑挣开叶叩门的桎梏,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吧,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的,你吃早饭的钱也是我付的,之后你也得住我那里。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谷风存,那些都只是发生在小说里。”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莫名其妙。”空桑翻了个白眼。
“……”叶叩门噎了一瞬,对啊,他为什么生气?但是现在他这个架势,此时箭在弦上,骑虎难下,只得继续说下去。
“凭什么我的一切都是你做决定?这些就当我欠你的,我会加倍还给你。”叶叩门长吸一口气,推心置腹,“但是我不接受现在的关系,凭什么我必须要听你的,又凭什么,我必须对你百依百顺。”
空桑不置可否,只是和他对视,神色越来越平静,像退潮时海浪声渐渐褪去、平息、远去。
“你明明也厌恶这样的关系,不愿意回家,也不愿意见到你的家人,又为什么要成为你最讨厌的那种上位者来主导权力?”
“说够了吗?嗯?”空桑直视他,脸上的表情冷漠且疏离,说话间嘴唇却在发颤,“我不想再管你的死活了,谷风存的CP我可以重新再创造一个。早餐钱你也不用还了,你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了。”
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叶叩门目送他远去,没追。
空桑快步回家,正撞上在去公园打太极拳的路上发现钥匙忘带于是连忙赶回家的郑老头。
二人面面相觑:“……”
郑老头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小成啊,你那——”
“分手了。”
“啊?啊,这样……”郑老头摸摸脑袋,被自己寸头上短短的发茬子扎了一手的尴尬。
空桑快速进门,上锁,在玄关换完鞋后直奔卧室的大床,咚地一声将自己砸进柔软的床被里。
好累。
目之所及是床被被他压凹陷的痕,空桑满脸疲惫,他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渣攻就是渣攻,从小说里走出来,性格依然惹人厌烦。”
全都与他无关了,老死不相往来最好。人与人之间的社交,最安全的距离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他们最好不要相识,永远陌生,永远永远。
和叶叩门闹掰归闹掰,小说还是得更新的,毕竟这是工作。
打开电脑,他忽然发现一个新建文件夹,大概是早上情急之下没能注意到,文件夹里面是他那三万字的存稿。
文件名:我会死吗?
“……”空桑也不知道是谁给叶叩门的错觉,让他觉得他必死无疑。难道是因为前期行为傲慢,像个迟早恶有恶报的反派?又或者是,有权有势、名利双收的叶叩门在小说前期是主角星途中的阻挠?
空桑也不是什么BE爱好者,他的小说,结局永远大团圆,只不过渣攻会为自己伤害受的行为付出代价——追妻火葬场。
“我会死吗?”像一句发自肺腑的叩问。在发现自己世界之外的造物主,强迫自己在故事之中做出那些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去做的行径,想挣脱既定的命运轨迹,却发现一切草蛇灰线,兜来转去,还是逃不过造物主预设的宿命。
空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没去碰那三万字的存稿,而是另起炉灶,重新以相同题材,开始创作一篇新的故事。
叶叩门正在四处乱走,其实确切而言是熟悉环境,哪里是公厕,哪里有饭店,哪里是24小时营业……
哪怕是打临时工,也是需要身份证的,而叶叩门没有,换言之,叶叩门没有经济来源。
他身无分文,只能先在公园的凉亭下暂住一晚,明天再思考如何身无分文地继续生活下去。
连续挨了两顿饿,浓沉的墨色降下来,入夜渐凉,疏星朗月,北风呼啸着穿过凉亭长椅。
冬夜的风很冷,冷得彻骨,冷得人瑟瑟发抖。
叶叩门躺在凉亭下的长椅上,蜷缩成了一只虾,手指紧紧抓住外套的边沿,以防止冷风灌进衣服里。
早上他还吐槽过的丑衣服,居然变成了锁住热量的保暖服,他哆嗦着,想: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强迫自己入睡,好挨过这饥寒交迫的困窘处境。凌晨,他感到自己冻到失温,冻到一定程度,竟然感觉到了温暖发热。
翌日清晨。
叶叩门醒来时感到口干舌燥,浑身发烫,睁开睡眼定睛一看,原来是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掀开被子继续一看,原来是被子里贴了两块暖宝宝。
——合着是过于保暖,他被烘得脱水了。
这被子叶叩门是见过的,昨天早上空桑给他找保暖衣的时候打开过衣柜,里面陈列着的物件中就包括这一厚被。
叶叩门坐起身,裤子口袋处传来异样的感觉,然后,他便从口袋中掏出来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面的名字,赫然是“叶叩门”。
叶叩门捏着身份证,反复翻面,来回地端详。
大概是空桑在小说里写了一句“一觉醒来,叶叩门发现自己口袋里有一张他自己的身份证”之类的话。
“嘴硬心软。”叶叩门轻笑出声。
既然身份证上有户籍地址,那他可不可以前往这个户籍地,找他的家人要钱?叶叩门拿着身份证若有所思。户籍地和小说中叶叩门故乡是一样的,他的家人会因为这张身份证的出现而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叶叩门把被子叠好,抱着它一路走回空桑的家,然后放到门口,便离开了。
他找路人借了手机打电话,分别拨了叶父、叶母、经纪人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
叶叩门讪笑着把手机还给路人,而后,他的眉头渐渐拧起。
果然,哪怕他回到身份证上的户籍地所在地区,见到的也不一定是他的亲人。
可是,万一呢?万一住在那里的人不是他的亲人,但是在这个世界,那里的人就是“叶叩门”的亲人呢?
他决定动身前往江城。
首先得挣钱,攒够车票钱。
他在附近找了一份小工,一小时15元。叶叩门白天勤勤恳恳打工,晚上电竞馆包夜,在自己的位置上睡觉,因为价格相较于住酒店而言更为便宜,虽然睡着并不舒适,但也比公园睡觉好个成千上万倍。
三餐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他现在不再是需要注重身材管理的演员,而是这座城市里平平无奇的一个打工仔,一顿饭的花销控制在10元以内,保证有碳水有素就行,荤菜价格高,只敢在打工累得精疲力尽的时候犒劳自己预算超过15元的一顿。
打了几天工,用在电竞馆睡个几天剩下来的钱,去二手市场买衣服。杂货铺买一块肥皂和几个衣架,接着在酒店住三天,用其卫生间洗掉空桑借给他穿的外衣。三天下来,衣服就是挂在酒店自然晾,也晾干了。
然后他又一次回到空桑家门口,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叠整齐,放在门前。
叶叩门又打工两个月,期间办理了一张银行卡。待到他攒够了往返江城的车票钱,又去距离自己最近的高铁站,到自助售票机那里买票。
担心江城物价高昂,他还多买了几桶泡面作为这些天的主食。
上车后,望着窗外飞驰而过、转瞬即逝的风景,他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像拉紧的橡皮筋突然松了劲,回到了原本应有的状态。他心里感到踏实、安逸,这几个月以来打工赚的钱虽然寥寥无几,和之前的高价片酬相比少得可怜,却让他觉得每一分每一角每一元,都是他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得的。这也算是接触到普通人的生活,多一份阅历了。
前往江城。他望向窗外,窗外是悠悠白云,巍巍高山,阳光明媚,朗照万物,一切都在列车的前行中转瞬即逝。他心里涌满了一帧一帧闪过的灿烂景色,满怀期待。
到达户籍所在地,叶叩门发现那栋别墅和小说里的叶家别无二致。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微风习习,空气里飘着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别墅的花园里,灌木与花丛负责蓬勃生长,园丁负责修剪它们。
草坪上,秋千上,一个稚童正低头看书,米白色羊绒毛衣,浅咖色灯芯绒背带裤,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封皮烫金在光下微微反光。他读得很慢,偶尔抬起眼睛看向远处新绿的草坪,睫毛在脸颊投下极淡的阴影。
叶叩门皱了皱眉,这个小男孩的侧脸似曾相识,他远远望了望大门的门卫,循着记忆里的位置,三下五除二地翻墙上树,爬到外墙上坐着。
那个小男孩若有所感,回头,他们对视。
小男孩惊讶,微微睁大了眼。
叶叩门瞳孔骤缩,他回身,立刻跳下墙来,一个前滚翻缓冲,随即赶快撒腿狂奔。
他逃,并非是因为担心那个小男孩向门卫告密,而是因为那个小男孩,和幼年时期的叶叩门一模一样!
——他撞见了儿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