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叶叩门扯了扯嘴角,撇开视线,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个人从降生到死亡,都会留下或多或少的存在的痕迹,就像浏览网页时电脑会留下历史记录。叶叩门是突然冒出来的人,在当今社会——信息时代,寸步难行。
而且,他半条命在空桑手里,确切而言,是在空桑笔下。
存稿无法找到,可以再重新写,万一空桑在新的故事里让叶叩门横死,他下一刻就在这个世界中死去怎么办?在他本来的世界里死亡,那在另一个世界中的他——现在的他,是否也会跟着一起毙命?
假如空桑报警,让警方知晓他的存在,稍微一调查,发现他是一个既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人,又会将他怎样?
这一切充满了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他不可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会让你死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包抽纸,空桑抽出几张,若无其事地递给叶叩门,仿佛刚刚动手的人不是他一般,“你在故事前期起着推动剧情发展的作用,在你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会让你活着。”
“……哦。”叶叩门塞住鼻子止住血,瞟了他一眼。
此人装都不屑于装了,直截了当,话语直白而刺耳。
“你不可能把我关在你家一辈子,永生永世不出门。”叶叩门站起身来,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我出门,让别人看见我,知道这世界上有我这么一个人。”
空桑挑了挑眉。
如果一个人没有“存在过”的痕迹怎么办?
那就主动创造痕迹,让他成为别人社会关系中的一部分,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也是对他“存在痕迹”的一种观测。
空桑点了点头,算是对他想法的认同,随即转身便走向玄关:“跟我走。先去买早餐。”
空桑是个标准的宅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如果不是家中大变活人,他也不会闲得蛋疼地去出门买早餐,躺被窝里动动手指,外卖就能送到家,何必大费周章出门一趟?
“你就这么出门,不收拾一下?”叶叩门隔空指了指他的衣服,头发凌乱,灰色毛绒睡袄,黑色棉袜,毛绒拖鞋,地狱级穿搭。
空桑眼神上抬,目光放空,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理解但逻辑卡壳的AI,思考三秒,他终于回神:“哦,光顾着大战不速之客,忘记洗漱了。”然后前往卫生间。
叶叩门:“……”
哦,所以他是“不速之客”吗?
“……只是洗漱吗?”叶叩门偏过头去,不忍直视他糟糕的穿搭,“你知道你这身丑得不修边幅吗?”
空桑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他身上,只见他一头精心打理的清爽短发,虽然过了一夜发型已经有点塌了,但不失帅气,白衬衫隐约透着小麦肤色,衣摆扎进长西裤,显得整个人上宽下窄,身形修长。
“我们这的男模不收观看费。要风度没温度,冷风一吹就冻得你跺脚搓手。”空桑言辞犀利地吐槽,“也没有狗仔拍你,也没有私生粉跟踪你,穿这么洋气给狗看?”
“那你汪一声?”叶叩门的眼神像是要将空桑大卸八块,“你消失的故事线本来就是在夏天,我当时是正要去参加发布会的。”
“……”这确实是空桑理亏。
他洗漱完毕,在衣柜里找出来一套在他看来耐脏易清洗又保暖、在叶叩门看来丑得惊为天人的衣服。
叶叩门心不甘情不愿地穿上,眉头紧皱,眉间的“川”字仿若印上去的,就没下来过。
于是,二人针对叶叩门身上这套衣服,各执己见,又开始了新一轮针锋相对的辩论。
二人一边相互拌嘴一边出门,楼道里迎面走来一个佝偻老人,身形矮小,瘦骨嶙峋,脸上布满了岁月沧桑的褶皱。
“呦,小成,难得见你出门。你旁边这个小伙子是?”
“我男朋友,叶叩门。”空桑睁眼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其语气平静到仿佛他不是坦白性取向,而是在稀松平常地谈论今天的天气怎样。
叶叩门立即回头,双眼睁大,嘴唇微张,一副始料未及的惊讶模样。他明面上,演的是“啊?你就这么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啊?”,暗地里,他腹诽的却是“你这人怎么张口就来啊?”
“男、男朋友?”小老头愣怔。
“郑大爷,2026年了,社会开放,我们不用遮遮掩掩的了。”空桑轻声说,语气毫无波澜,如一潭死水,但是搭配上他的台词,自带一种终于挣脱世俗偏见,如释重负、举重若轻的意味,好像他曾经面对舆论压力独自承受了许多不可承受之重。
他拉了拉叶叩门的衣角,示意对方跟上他的脚步,赶紧离开了“案发现场”,唯恐多说多错。
而他留给郑小老头的,是一个抬手揩揩眼角的、暗自神伤的背影。
目睹全程的叶叩门:“……”
你也想当影帝吗?
二人出门匆匆,逃离匆匆,让郑老头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独自凌乱。
男、男朋友?
电梯中只有他们二人,叶叩门的演技来去自如,神色恢复如常,自觉和空桑拉开了距离。挪步到电梯角落,他背过身,一边偷偷观察着电梯镜里的空桑,一边开口:“为什么说是男朋友?说我是你远房亲戚之类的不行吗?”
他的鼻子到现在还疼着,而罪魁祸首的心思令人难以捉摸,前不久就说明意欲榨干他价值的目标,刚刚又以男朋友的名义将他介绍给邻居郑老头,是何居心?
“亲戚是会相互往来的,可以凭着血缘关系名正言顺地拜访。但如果是分手的男朋友呢?哪天我看你不顺眼了,把你写死,别人问起来,就说姓叶的是个渣男,分手了,闹掰了,老死不相往来了。”空桑按下一楼键,眼都没抬一下。
“所以你对血缘关系的厌恶到,宁可对外宣称我是你对象?”叶叩门手臂顿时生出鸡皮疙瘩,他用力地搓了搓,他对此事感到膈应:谁想成为空桑名义上的对象了?
空桑没搭话,大概是默认了。
叶叩门磨了磨牙。
从他来到这里,再到现在,他一直受制于空桑,他们之间几乎所有的主导权都在空桑,这种事情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极为不爽。
“之前算我说话没轻没重,从现在开始,我们平等相处行吗?有事提前商量,别像刚刚那样,行吗?”
叶影帝心比天高,说这几句话算是纡尊降贵,放软了姿态,谁知对面根本不领情。
“我们不可能平等相处。你是我创造出来的。”电梯门开,空桑走出,“只是演演情侣而已,你的职业不就是这个吗?又不是没有和对家同台过。再说了,男同,这一层还算劲爆的社会关系能加深别人对你的印象。”
“你膈应,你生气,可是你又不得不寄人篱下,不得不顺从我,因为你没办法脱离我的控制。”空桑回头,逆着这一日中伊始的天光,他扬了扬嘴角,笑意却不抵眼底,“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血缘关系这么膈应。”
不知何时攥紧的眉头缓缓松开,叶叩门一时失语,心里砸碎了油盐酱醋,五味杂陈。他有些同情,有些手足无措。
这算是……一种巧妙的对换位思考的引导吗?
“所以就像你厌恶他们,不想回家一样,我也不能什么都顺着你。而且,你这属于偷换概念了,他们和你的事,我和你的事,是不一样的。”叶叩门反应极快,片刻后给出回应,他快步走出电梯,推了空桑一把,力道不轻不重,“这是今日份的反抗,收到了吗?”
“幼稚。”空桑展颜笑了。
至此,他们终于冰释前嫌。
空桑的出租屋楼下有一家早餐铺,他自己买完自己那份的,让叶叩门挑。叶叩门也不客气,毫不犹豫地选了一杯豆浆、一个馒头和两个水煮蛋,还打算去菜市场买点饭后的水果。
“高蛋白、低脂肪、低热量,还有膳食纤维补充。”空桑眼里的无语之情满溢而出,“姓叶的,你现在是无业游民,没有工作,不需要注重身材管理。”
“……”叶叩门张了张嘴,正欲反驳,却被空桑打断。
“八块,算你利息的,到时候要还。饭后水果的话去菜市场买圣女果,预算在五块以内,大概能买一斤左右。”空桑一边说,一边付钱拿早餐,“我穷得很,我本来就是全职网文作者,收入不稳定,**相对市场更广阔的言情而言,本来就不好卖版权,这几年耽改剧和广播剧还被下架了很多……”
“等等,你写**?”叶叩门迅速地抓住了重点,“我是主角吗?我有CP吗?我的CP是谁?”
“你是狂妄不羁的渣攻,是小说里的副CP,未来的对象是谷风存。”空桑啃了一口流沙包,甜度恰到好处,正合他意,但面上他却没什么表情变化,“你俩的名字还是情侣名,出自同一首诗,《游山西村》,分别是‘衣冠简朴古风存’和‘拄杖无时夜叩门’。”
空桑打算再啃一口流沙包,然而,一声响,叶叩门扣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力道大得令他怀疑自己的手腕骨会被捏碎。
“我和谷风存见面的次数还不超过五次,你凭什么把我和他捆绑成CP,替我决定我的恋情?”
——小剧场——
(稚只不理作为记者,现场采访到了此时的叶影帝和小说家空桑。)
稚只不理:你们刚冰释前嫌就要吵架吗?
叶叩门:对。
空桑:我也要吵吗?
叶叩门:对。
稚只不理:我必须把这段吵架过程报道在《暧昧博弈》的第三版内容(第三章)吗?
叶叩门&空桑:对。
稚只不理:彳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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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