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快得不可思议。凛冬已过,久久冷冻的土地抽出层层新绿,昭示着:春天到了。
空桑给叶叩门发消息,让他注意增减衣物,消息发出,未及回应,一通电话就打来了。
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空桑太太吗?”
空桑愣了一下,这个时候打来电话,并且称呼他的笔名,那只能是……
“我是泉安五店市店的工作人员,请问您还有多久可以到?”
嘶——空桑头疼,忙着恋爱,怎么忘了这茬。
小说签售会。
“我从枫里市打车去,十分钟后出发,车程最多30分钟。”
车子从枫里市老城区拐出来,沿着子方路一路向北,过了石权路就接上了泉安市的大道,导航显示全程15公里,不到半个钟头,司机就在五店市那片红砖古厝群前停了表。
空桑下车。
门口没有花里胡哨的灯箱招牌,只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书“风雅颂”三个字,古风古韵。
泉安五店市的风雅颂书局,并非商业中心随处可见的连锁店,它静谧不语,候坐在书墨纸香里。
外面是游客的喧嚣声和当地美食的扑鼻香气,空桑进门,时间仿佛顷刻间就悠远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走。
已经有作者开始签售了,忠于钟书那一处队伍排得最长,忠于钟书坐在天井下方的长桌后,面前的读者队伍蜿蜒着,穿过一进又一进的厢房。
在这里举办签售,仿佛不是一次商业活动,而是一次老友见面会。
空桑将口罩向外围扯了扯,确保自己大半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走到属于自己位置。
中途似乎听到几声压低音量的惊呼:“真的是他!男的!空桑太太居然是男的?”
对于读者的反应,空桑并不惊讶,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签售会,只不过,他没想到自己这边的队伍居然会如此之长,都快接近忠于钟书的二分之一了。
签售会开始,读者们排着队踊跃上前,将实体书递到作者面前,满心欢喜地和作者们互动。
第一个读者上前,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太您好,不对不对,是不是应该叫大大了……”
空桑温和而礼貌地笑笑:“我随意,你们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笑完了他才想起,哦,今天带着口罩,不必抬苹果肌,毕竟没人能看到。
“想不到您居然是男生,文笔却那么细腻,剧情大开大合很有张力!我特别喜欢您最新连载的《星途璀璨》,主角谷风存身上不服输的劲很打动我!”
“一个男作家被夸文笔细腻真的是很高的褒奖了,谢谢你的喜欢。”空桑低头,转着笔,问,“需要我签什么内容?”
“写‘天天开心,万事胜意’就好!”
空桑点点头,落笔。他平常写字速度很快,字迹说好听点叫“狂草”,说难听点叫“丑得没眼看”。但此时此刻,他写字速度缓慢,一笔一划不再勾连,横竖撇捺,板板正正,态度认真。
他合上书,递给第一个读者。对方接过书抱在怀里,蹦跶了好几下,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空桑从早上签到了中午,最后一位读者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形遮挡住强烈的日光。
空桑抬眼,对上似曾相识的一张脸。
叶叩门。
但又不是叶叩门。
五官比叶叩门更成熟、更凌厉,气质比叶叩门更阴沉,压迫感也更强。
来人闭口不言,手上拿着一本书,目不错珠地盯着他。
空桑瞄了一眼,那本书名叫《Outmaneuver》。
来者不善。
“你好?”怀着狐疑,空桑主动打招呼,试图破冰。
“你就是成也?”男人低声问。
同时知道空桑网文作者身份和真实姓名的人不多,又结合之前种种迹象,空桑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你就是叶叩门的父亲。”空桑在越正式的场合越会下意识地使用书面语,他面上波澜不惊,投向对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条死鱼。
甚至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我是。”叶绍远轻笑,他喜欢聪明人,对话起来不必拐弯抹角,就事论事,实事求是。
“我没有恶意,知道你信息也只是花了点钱,通过一些正规手段调查了一下而已。”叶绍远的气质总让人怀疑他手上有几条人命,所以优先将自己摘干净,表示自己不是什么法外狂徒、黑|帮老大。
“我是想来跟你商量一件事,但是不知道怎么联系你,能找到的见面方式只有这一种了。”叶绍远说,“我想给叶叩门注资,导演是业界有名的大导。编剧是于舒,你可能不认识这个编剧,但你一定知道她的笔名,忠于钟书。”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空桑抬了抬眼,目光如果有温度,那么此时他的视线是冰冷的零度,“听起来诱人,背后的代价肯定不小。叶先生,你应该先跟我提条件,再来说你手上的筹码。”
“条件很简单,你不能让叶叩门知道这件事。”叶绍远指节屈起,敲了敲桌面,动作不紧不慢,“如果他知道了,断然不会接这个片子。”
“为什么?”空桑警惕心尚存。
“父亲帮儿子摆平路上的障碍,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叶绍远冷笑一声,不解他问这个问题的意义,“难道你就忍心他一个人在物价那么高的江城一直打工?”
空桑沉默不语。
正午的阳光强烈得刺人眼目,炽热无比,他额角沁出的汗液很快便凝聚成了汗珠,顺着脸部的轮廓滚落下来。
“我会考虑的。”空桑说,他和这个比自己年龄大二十几岁的男人谈判,从头到尾,都没有落于下风。
“这是我的名片,我刚刚在上面留了我的个人号码。想通了就联系我。给我你的个人电话,有事我会联系你。”
得到空桑的号码后,叶绍远温和地笑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空桑收下名片,久久地沉默。
叶叩门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帮助”的,这对他而言如同嗟来之食,他看似总是包容空桑,但是在原则上总是矢志不渝地坚定。
但是……
春节时,叶叩门瘦削的面容在他脑海里浮现,针扎似的,一阵刺痛。
‘瘦了。’
‘挣钱不易啊。’
……不行!
空桑眉头紧锁。
空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简直是浑浑噩噩的一口气,飘到了家里,客厅,卧室,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空桑点开查看。
微信上。
【男朋友、甜心、哥哥(叶叩门)】:今天随身穿了三件,热就脱,冷就穿,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这是在回复早上空桑给他发的消息。
空桑身心俱疲,却还是佯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今天累吗?
【男朋友、甜心、哥哥(叶叩门)】:想到你就不会累了。
【。】:叶叩门,你回温陵吧,别打工了,我养你。
【男朋友、甜心、哥哥(叶叩门)】: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男朋友、甜心、哥哥(叶叩门)】:[动画表情]疑惑
【。】:我想你了。
【男朋友、甜心、哥哥(叶叩门)】:嗯,我也想你,需要视频通话吗?
【。】:不了。
空桑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他难以感知自己的情绪,只知道现在自己的气压很低。
他对情绪的感知就像是滚雪球,从小到大的过程他都触碰不到,雪球从山顶滚到山脚,庞大到即将爆破的那一刻,他才能感受到。哦,这是焦虑,那是抑郁,这是躁狂,那是兴奋。
状态不好,他不可能让叶叩门和他视频通话。他是乌龟,受伤了只会把自己藏起来,躲进龟壳,在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慢吞吞地舔舐自己的伤口。
谁知叶叩门却发来视频通话。
下意识地,空桑想要开灯,手放在开关上又临时倒戈,没去碰它。
接通。
叶叩门那头明亮,是酒店的墙壁,床头,叶叩门的半张脸。
空桑这头幽暗,是黑暗,蛰伏在黑暗中的卧室天花板。
“我不是说‘不’了吗。”空桑用力地合眼,他感觉眼眶开始泛酸了。
“你的话都得反着听,说不讨厌就是喜欢,不需要就是很需要。”叶叩门摆了摆手机,让摄像头能扫到他的全脸,“你今天状态不对,是发生什么了吗?”
空桑把头埋进枕头里,就像鸵鸟为了躲避天敌把头埋进沙堆里那样,自欺欺人。他的眼泪要滚下来了。
“不说话?看来状态真的很糟糕。”叶叩门理解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你很需要我,对吗?”
“嗯。”空桑的声音又闷又哑,带着落泪时喉腔的哽咽。
“让我猜猜。今天发生了一件事,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但是就是让你这么难受,是吗?”
“嗯。”
几番简短的回答,证实了叶叩门的猜想,空桑的抑郁期到了,而且来势汹汹。
“这件事你谁都不能说,包括我,对吧?对吧。”自问自答。
“那就不说。”自己得出结论。
“不要觉得现在的你很脆弱,这些都是病理性的痛苦,是这个病的错,不是你的错。”叶叩门循循善诱,“我前阵子到书店买了一本《抑郁的力量》,里面有几句话我印象深刻,我背下来了。”
“‘我诊治过很多抑郁症患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意志力和忍耐力极强。对此,大家很可能感到意外。’”
空桑压抑在枕头里的哭声中止。
“‘实际上,精神力量就是头脑对内心和身体的控制力。我认为,精神力量越强的人,患抑郁症的风险越高。’”
空桑眨了眨眼。
叶叩门的轻笑声收录进麦克风里,又通过扬声器放大,传导到空桑的耳中,震撼着鼓膜:
“你看,你生病不代表你脆弱,反而证明你比许多人都坚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