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道:“吴岁百是跳楼自杀,死前谁都没有通知,死后尸体被人发现时正躺在血泊里。”
“为什么?”叶叩门见空桑神色落寞下去,赶紧引导话题,不让对方过度沉湎于悲伤。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空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处,恍恍惚惚,“他的家庭比我和宁致都要富有、和睦,父母开明,他的爱好(例如开摩托、弹钢琴)他的爸妈都会支持。他的成绩名列前茅,长相也不差,身体素质很好,获得过温陵市运动会跳高第一名……”
“可以说,他手拿着爽文剧本,过着比我和宁致都要丰富的人生。”空桑眨了眨眼,“宁致后来告诉我,岁百经常哭,数学检测比上次少考了0.5分都会落泪。”
“我没有经历过他的处境,所以无法感同身受,对于他的死因,我至今无法推测。”空桑怅然地说,“其实只是一个关系不太熟的朋友而已,宁致因为和他更熟,经常吐槽我的丑事,久而久之,吴岁百就说想认识我,我们加上微信好友后聊天也不算太频繁。距离他自杀已经过去快一年了,现在宁致已经走出来了,我却还在不解。”
死亡是淅淅沥沥的细雨,雨线断断续续,雨期绵长而潮湿,还活着的人撑着伞,雨丝不沾身,却跟着淋漓。
叶叩门捏了捏他的指尖:“其实这种疑惑也是怀念的一种方式。你的朋友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过着他期待的另一种人生,长命百岁。”
“为什么是长命百岁?”空桑怔怔,为什么一个提前结束生命的人会做这样的梦?
“因为他叫岁百。”叶叩门抬手拨了拨空桑的额前的碎发。
未亡人谓亡人,结铃人解铃人。
空桑没料到这样的答语,呆滞地看着叶叩门,嘴唇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终究是什么话都未能出口。
他人眼中幸福的人为什么会痛苦到活不下去?这个谜题的答案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有的人离去,未完待续,有的人穷极一生都在寻找那个缺失的结局。而这个故事的最终,却被叶叩门以一场梦做了温柔的注脚。
如所期许,长命百岁。
空桑忽然拉住叶叩门,将人拽进自己怀里,低头在对方左边的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牙印。
“嘶——”叶叩门吃痛,“干什么?第一个超过接吻的更亲密的事情居然是你恩将仇报咬我一口?”
“你说话好听,我留个印记。”空桑松了口,下巴搭在叶叩门的左肩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叶叩门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空桑的表情,也难以从如常的语气中获悉对方任何失态的表现。
他抱住空桑。
“嗯,我刚刚咬你的时候,忽然想到7月20日计划什么行程了。”空桑说。
叶叩门又抱了他一会,咂摸出不对味来,拉开距离,撤回一个拥抱,捧住空桑的脸仔细端详。
空桑:“?”
平平静静,没有释怀的神色,更没有梨花带雨的眼泪。
“不对啊,难道你不应该因为不想被我发现所以偷偷地、压抑地哭,然后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到我的肩膀上打湿了衬衣吗?”叶叩门语出惊人。
空桑:“???”
“你是偶像剧看多了还是演多了?”空桑无语。
叶叩门实话实说:“实不相瞒,自从来到这里后,我就没接过偶像剧剧本。”
“事业尚未成功,花瓶仍需努力。”空桑牙尖嘴利。
叶叩门:“……”
可恶,被嘲讽了,但是对面说的疑似是事实,他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也是,这是空桑,他怎么会觉得对方会沉湎在悲伤之中?
7月20日。
随心所欲的空桑难得列了计划,昨日就找宁致借了车,凌晨就叫醒叶叩门,拉着对方上了车,做了驾驶位。
“等等,你有驾照吗?”空桑坐在副驾驶上猛然意识到问题,旅行说走就走,居然忘了这茬。
“有,昨晚你提出要开车的时候我就拿上了。”叶叩门说,“以前打工的时候当个滴滴司机。”
“全能打工王。”空桑授予叶叩门新的称号。
“听着比群演气派多了。”宁致人矮腿短,开车前叶叩门不得不调整座椅,“当群演工资不仅不能养活我一个人,还不够还你的‘高利贷’,我必须得在江城找到其他工作。”
“记得买保险,出了事得的钱比你打十份工还赚。”空桑系上安全带。
“……你这嘴是淬了毒吗?就不能盼我点好?”叶叩门转头看着他。
空桑顺势按住他后颈,凑过去亲了亲叶叩门的唇角,小鸡啄米似的,一触即分。
“……”叶叩门顿时心花怒放,一下子就被哄好了。
他们开车前往花店,五点半时,空桑让叶叩门车速放慢,叶叩门疑惑不解地控制好速度区间,不知道空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车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天色是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瞥见一闪而过的乌黑的山峦,移动着像踊跃起伏的浪。
车继续驶向远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际逐渐明亮,湛蓝铺展而开,车行得远了,地平线上裂开绯红的一线细缝,洇湿,浸透,橙红的色泽从天的尾巴渲染到躯干。云霏中,鹅黄的亮光朦胧中浮起,千万道光喷薄而出,模糊了半边天。云霭渐消时,天光大亮,太阳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大而圆满,润而可爱,恍若叶叩门煮过的流心蛋。
“7月20日,计划一,看日出。”空桑放下遮阳板,转头问叶叩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弯了弯,“怎么样?”
叶叩门开车不敢懈怠,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只得无奈道:“不敢看,这位乘客不要干扰司机开车,很危险的。”
“……你浪漫细胞死绝了吗?”空桑掏出手机晃了几晃,“幸好我录了视频,我们共同拥有一场流动的日出了。微信上发你了,记得看。”
到达花店,叶叩门停车,空桑进店,买了一束白色风信子,出来时正撞见叶叩门倚着车等他。
叶叩门今天上身一件中性素雅的纯白色短袖衬衫,下身简约好看的卡其色直筒长裤,宽肩窄腰长腿,地摊货居然穿出了一身名牌般的质感。他随意地靠在车侧边,长风吹过,凌乱了短发,碎发下的眼睛深邃狭长,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桑缓缓走来。
还挺好看。
可惜空桑不是颜控,不解风情,叶叩门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你知道宁致多久没洗车了吗你就靠那儿?”
“……”叶叩门今天穿的还是全套浅色系,赶紧转身,“你帮我看看我衣服有没有蹭脏。”
这一转身可了不得,只见什么妖魔鬼怪、乌漆嘛黑都聚集在了叶叩门的衣服后面,于是空桑只得大手亿挥,啪啪啪地拍叶叩门身上的尘土。
“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吗?”饶是叶叩门再能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轮番轰炸。
尘土拍完,叶叩门的背面也差不多疼的疼,肿的肿。
“我过个生日怎么这么憋屈,又是当司机的又是被你又拍又打。”
“唉,俗话说,万事开头难。”空桑企图找补。
“这词用在这里总觉得不恰当。”叶叩门一心只想叹气。
空桑只是弯唇笑了笑。
买完花之后,二人开车驶向公墓。
距离公墓越近,空桑插科打诨的话越少。
公墓在城郊矮丘上,乌黑的石阶光滑如洗,缝隙里钻出细弱的青苔。墓碑一座座鳞次栉比,密密麻麻陈列着,宛如沉默的方阵。偶而鸟雀飞掠而过,影布石上,又转瞬即逝,仿若每一个骤然离去、不辞而别的生命。
下了车,空桑抱着白色风信子领路,直到站在墓前,他都是沉默不语。
他对着吴岁百的墓碑望了好久,才开口:“我其实信奉科学,不相信什么人死后会升入天堂或者阴曹地府,不相信有什么在天之灵,更不擅长和一块黑色石头聊天。”
“我很好,宁致很好,今天是你离开的纪念日,也是叶叩门诞生的纪念日。如果你知道这个日子居然会有着这样的双重含义,大概会为寿星感到开心吧。”
空桑躬身,放下了花:“我没选什么雏菊、百合什么的,感觉不适合你,所以上网查了很多花的花语,最后觉得风信子最适合。”
——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许阿铿托斯被西风神陷害致死,太阳神阿波罗将其鲜血化为风信子花。在古希腊文化中,这代表“逝者以另一种形态获得新生”。
空桑重新站直了身体,回头望一眼叶叩门,招了招手:“走吧。”
叶叩门跟上他的脚步。
“计划二,送花,圆满完成。”空桑一边走一边说。
“那计划三呢?”叶叩门问。
“去给你庆生啊。”空桑莞尔。
叶叩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背手而行,脚步轻快,竟显得有些活泼,有些灿烂,像风信子的白,画风和整个死气沉沉的公墓的黑色肃穆都不太一样。
见完故人这么开心?
不。
或许是释怀。
没有耽于过去,这也许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此地忽而吹起长风。
风信子静静横卧在墓前,薄如蝉翼的花瓣纯白无暇,在风中轻轻颤着。
清晨的日光落在那里,雪白的风信子缄默不语,深黑的墓碑伫立亘久,像一场无声的目送。